痛快。临终前，还求我替他……照顾好他妹妹。”傅觉民瞳孔猛缩：“罗晚晴？！”“嗯。”罗正雄应了一声，语气平淡无波，仿佛在谈论天气，“她现在很好。在妖京西山观星台，每日研习《太初引》残卷，顺便……替我看着那口‘癸亥鼎’的鼎盖。”傅觉民如遭雷击，浑身颤抖如风中枯草。罗晚晴——罗老帅幼女，盛海卷中那位总爱穿月白旗袍、说话细声细气却总在关键时刻递来关键情报的少女。她竟是罗正雄埋在盛海最深的一枚棋子？而那口被傅觉民视为终极武器的“癸亥鼎”，竟一直被罗晚晴守着鼎盖？！“你……你从一开始……”傅觉民喉咙里嗬嗬作响，血沫堵住了后面的话。“从一开始，我就在教你如何失败。”罗正雄终于落地，墨绸悄然裹住暴胀的左臂，只余那枚青铜指环在夜色中泛着幽光，“你抢军火，我放行；你抓洋人，我掩护；你建‘龙渊’实验室，我送你三十七份绝密妖血样本……甚至你派去妖京联络前朝余孽的船，舱底夹层里，也塞着我亲手写给‘玄圭阁’阁主的荐信。”他缓步走近，靴底碾过傅觉民断裂的尾椎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轻响：“因为只有让你以为自己赢了，才能看清你所有弱点。比如……”他弯腰，指尖倏然探出，精准捏住傅觉民咽喉下方第三块凸起的颈椎骨，稍一用力——“呃啊！！！”傅觉民全身痉挛，右眼暴突，只见罗正雄指尖缝隙间，几缕极淡的灰白雾气正丝丝渗入他颈侧皮肤，顺着血脉逆流而上。刹那间，他脑中所有记忆如潮水般翻涌、扭曲、重组——盛海港码头暴雨夜，他亲手枪杀的那批“走私洋货”的苦力，尸体堆里蜷缩着一个瘦小身影，脖颈上挂着半块青铜鱼符；华林饭店顶楼，丁兆安被扇倒时，袖口滑落的手腕内侧，赫然也有一道螺旋疤痕；甚至……他书房暗格里那本《盛海风物志》扉页，罗晚晴娟秀笔迹写着的批注：“癸亥鼎，原为镇妖塔基，塔毁鼎存，其心可蚀神，其壳可纳龙……”“你……你篡改了我的记忆？！”傅觉民嘶吼，声带已被灰雾蚀穿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。“不。”罗正雄松开手，指尖拂过傅觉民汗湿的额角，动作竟带着几分诡异的怜悯，“我只是……帮你想起，那些被你自己刻意遗忘的事。”他直起身，望向司令府废墟之外。远处，盛海港方向，几艘挂着英吉利国旗的巡洋舰正缓缓调转炮口，黑洞洞的炮管在雨雾中泛着冷铁光泽。而更远的天际线，一道极淡的、几乎融入夜色的墨色长虹，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自北方疾掠而来——那是妖京方向，有人御“墨蛟”破空，其速之疾，竟令沿途云层被生生撕开一道真空裂隙！罗正雄唇畔裂痕无声扩大，熔金右瞳中星轨骤然定格。“时间到了。”他最后看了眼瘫在泥泞里的傅觉民，声音低沉如古寺暮钟：“傅司令，你输得不冤。因为你至死……都活在别人为你写好的剧本里。”话音落，他转身，墨绸翻涌如浪，六道影刃倏然收束，化作六道流光没入他脊背。他踏着断墙残垣，一步步走向盛海港方向，白色长发在夜风中猎猎飞舞，背影孤峭如寒峰。傅觉民挣扎着抬起头，右眼泪水混着血水滑落，在泥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猩红痕迹。他望着那背影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出的不再是血，而是一小块一小块泛着珍珠光泽的、半透明的……鳞片。鳞片落地即化，蒸腾起缕缕青烟，烟气缭绕中，竟隐隐显出几个模糊字迹：【盛海……未完】【妖京……将启】【浊世……方始】雨，终于彻底停了。天地间一片死寂。唯有盛海港方向，巡洋舰甲板上，一名穿着双排扣呢子大衣的英籍军官放下望远镜，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汉语喃喃道：“my God…… that man just walked into the barrelthree 16-inch guns like strolling down Bond Street.”（我的上帝……那人正径直走向三门十六英寸主炮的炮口，就像在邦德街闲逛一样。）话音未落，他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女子轻笑。罗晚晴不知何时已立于舰桥栏杆之上，月白旗袍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，手中一把素面油纸伞斜斜撑开，伞面上，一尾墨色小鲤正缓缓游过——鱼尾扫过之处，雨水自动避开，形成一圈洁净的弧形光晕。她遥遥望着罗正雄消失的方向，指尖轻轻抚过伞面鲤鱼之尾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“哥，妖京那边……‘玄圭阁’的人，已经等不及要见你了。”远处，墨色长虹已撕裂云层，悍然撞入盛海上空。狂风骤起，卷起漫天碎瓦与灰烬，如一场黑色的雪。而在司令府废墟最深的地下室，那口被傅觉民视为最后保险的“癸亥鼎”静静矗立。鼎身幽暗，鼎盖严丝合缝。鼎盖中央，一枚小小的、由罗晚晴亲手绘制的朱砂符箓，正随着窗外掠过的墨色长虹，微微明灭。符箓之下，鼎内深处，一缕极淡的、近乎无形的灰白雾气，正沿着鼎壁内侧，悄然向上攀爬。它爬过鼎腹饕餮纹，爬过鼎耳夔龙首，最终，停在鼎口内沿。在那里，雾气微微聚拢，竟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。人脸没有五官，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窝，静静“望”着鼎外——望向妖京方向。望向那道撕裂长空的墨色长虹。望向，即将彻底倾覆的浊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