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中的女子没有画脸，身后背景更是没有。季含漪想不明白沈肆这样的人会画美人图？这是沈肆画的，还是他收藏的？她又展开了其他图卷，看起来好似画的是一个人，只是都没有面容，根本看不出到底是谁。季含漪拿到窗前去看，画中人更加清晰了几分，脖子上的那颗小痣也跟着清晰了。除了那颗小痣，季含漪再没看到有什么看出那女子身份的其他地方。因那女子长发披泄，每一张都是穿着粉色衣裙，发上没有首饰，光着脚，手上只有一只......季含漪回屋时，天色尚早，日头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，碎金似的晃眼。她脚步放得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可心里却像被那碗苦药搅得翻江倒海——不是苦在舌根，是苦在喉头、心口、乃至指尖微颤的余味里。容春垂手跟在后头，不敢多言，只觉主子今日眉间凝着一层薄雾，不似往日清亮，也不似昨夜委屈，倒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呼吸。才进屋，文安便候在廊下，见季含漪回来，忙上前一步，躬身递上一只紫檀雕花小匣，匣面嵌着细银丝缠枝莲纹，触手微凉：“夫人，侯爷吩咐送来的。说是……新寻的几本话本子，皆是京中近来最时兴的，未列禁目，也未涉风化之嫌。”季含漪顿住，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瞬。那匣子精致得近乎刻意，与沈肆素来简肃的作风截然不同——他向来不屑做这等讨巧之事，连书房里书架都只按经史子集分列，连半册杂记都嫌乱眼。可今日，他竟遣人送来话本，还特意点明“未列禁目”“未涉风化”。她忽而想起昨夜他抱她回榻时喉结滚动的微响，想起他擦她眼泪时指腹的温热，想起他压着她问“再生气夜里也不好好睡”时那一声低哑的叹息。原来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，只是把在意藏得太深，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。她没急着开匣，只让容春捧着，自己径直走到窗边案前坐下。窗外一株西府海棠正盛，粉白花瓣被风拂落几片，悄无声息跌在青石阶上。她望着那花瓣，忽然开口：“李寡妇最后选了谁？”容春一怔，旋即明白过来，忙道：“奴婢今儿又去问了，书铺掌柜支吾半天，最后才说……那书印到最后两页，活字版被官府收走了，原稿也没了，谁也不知道结局。可听抄书匠私下嚼舌，说李寡妇没选小将军，也没选书生，而是……一把火点了宅子，自己裹着嫁衣跳了井。”季含漪指尖微微一蜷，指甲陷进掌心。她早该想到的。那话本子里李寡妇不是寻常女子，她守寡三年，替亡夫还清债银，养大继子，连族老都说她“德如松柏”。可松柏也有断枝时。她写信给小将军时字字灼烫，给书生抄诗时句句含情，可最后她焚尽所有往来书信，烧掉新裁的嫁衣，将银簪折作两段，一段埋在亡夫坟前，一段插进自己发髻——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，为自己做主。“她不是选了谁，”季含漪轻轻道，“她是不选了。”容春不敢接话，只悄悄抬眼瞧主子侧脸。季含漪眼下淡青微显，可眼神却亮得惊人，像雪后初霁的湖面，映着光，也映着底下暗涌的寒流。午后风起，卷着海棠残瓣扑向窗棂。季含漪终于打开那只紫檀匣。里头并排躺着五册书，装帧素雅，纸页泛着新墨清香。第一册封皮题《玉簟秋》，第二册是《烟波钓叟图》，第三册名《青衫泪》，第四册唤《寒潭鹤影》，第五册则只题一个“雪”字，墨色浓重，几乎透纸而出。她随手抽出《玉簟秋》翻开，第一页便是工整小楷题词：“世情薄，人情恶，雨送黄昏花易落。”——正是李寡妇常抄给书生的那首《钗头凤》残句。她指尖一顿，缓缓翻过扉页。内页夹着一张素笺，墨迹未干，是沈肆的字，笔锋凌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：“此书删去三十七处缠绵语，两处私会描摹，余者皆存。若嫌寡淡，我再删。”季含漪怔住，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她竟不知，他竟真的一页页看过，还亲手删改？那三十七处缠绵语，两处私会描摹，大约便是李寡妇与小将军月下对酌、与书生灯下论诗的段落——他删得干脆，却偏把那首《钗头凤》留着，像在说：你心疼她，我亦知她痛处。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抱着她说“我后日得空，带你出去走走”时的语气。那时她只当是敷衍，如今才懂，那是他笨拙的退让。他从不低头，可为了让她眉梢舒展一寸，竟肯俯身拾起她遗落的针线，一针一线，密密缝补她心上的裂痕。窗外风势渐烈，海棠枝摇晃不止，几片花瓣撞在窗纸上，发出细微沙沙声。季含漪合上书，指尖抚过匣底一处细微刻痕——那是沈肆惯用的袖刀所刻，一个极小的“漪”字，刀锋深浅不一，仿佛刻时手在抖。她忽然就明白了。他扔掉那本禁书，不是因它伤风化，而是因它太真。真到照见他自己——他亦曾如李寡妇般，在不可为时强为之，在不能守时偏要守，在季含漪嫁入沈府前三年，他拒了三门亲事，推了两道圣旨，连沈老夫人摔碎的青瓷盏都未拾起一片。他惧的从来不是旁人议论，而是怕季含漪读着李寡妇的挣扎，蓦然回头，看见他袖口下掩着的、同样不敢示人的战栗。“容春。”她唤道。“奴婢在。”“把那碗补汤的方子要来。”容春一愣：“夫人？您还要喝？”“不喝。”季含漪起身，走向内室妆台，取下妆匣最底层那只黑漆小盒。盒中静静卧着一枚银针，针尖微弯，是她及笄那年，母亲亲手所制，专用来挑破血泡、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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