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画中人(2/2)
破痈疽。“拿去煎药房,照着方子,每味药减三钱,黄芪换党参,当归去尾须,加三片鲜姜。再让厨房另备一碗清粥,配两碟素拌菜,莫放荤油。”容春更懵了:“这是……”“给侯爷的。”季含漪转身,目光澄澈,“他昨夜抱我回榻时,左肩胛骨凸起比平日高了一分。这几日他必是伏案太久,旧伤复发了。”容春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“侯爷怎会旧伤复发”——她想起去年冬猎,沈肆为护皇上挡下冷箭,箭镞擦过肩胛,虽未入骨,却留下一道深痕。太医说需静养三月,可沈肆不过歇了七日便上了朝,此后每逢阴雨,他批阅奏章时左手总要悬空半寸,仿佛那处骨头早已不堪承重。季含漪没再解释,只取了匣中另一物——一方素绢帕子,边缘绣着极淡的竹叶纹。她执笔蘸墨,在帕角写下两行小字:“玉簟秋凉,宜添衣。青衫泪尽,莫久立。”写罢,将帕子仔细叠好,放入紫檀匣最上层,压在那册《玉簟秋》之上。傍晚沈肆归府时,天已垂暮。他踏进院门便闻见一股清苦药香,混着粳米微甜的气息,与往日浓烈补药截然不同。文安迎上来低声禀道:“夫人说侯爷近日劳神,特命厨房熬了宁神安络的药粥,此刻正在西暖阁候着。”沈肆脚步微顿。西暖阁是他平日处理机密文书之处,非紧要事,季含漪从不踏入。他抬步进去,果见季含漪坐在临窗罗汉床上,膝上摊着一本《农政全书》,手中握着朱笔,正圈点着某处。烛光映着她侧脸,睫毛在颊上投下淡淡阴影,安静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。他解下玄色外袍,随意搭在屏风上,走近时才发觉她脚下垫着厚绒软垫,膝上盖着薄毯——分明是防他归来时带进寒气。他喉结微动,想说什么,却见她搁下朱笔,端起矮几上青瓷碗,舀了一勺粥,轻轻吹了吹,才递到他面前。“尝尝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姜汁去了腥,党参提气,粥里碾了核桃仁,不腻。”沈肆望着她低垂的眼睫,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国子监读书,一次高烧昏沉,先生命人熬药,他嫌苦不肯喝。是隔壁翰林院一位老学究路过,塞给他一块蜜渍梅子,酸甜冲散药苦,他竟一口气喝完了整碗。后来才知,那老学究是季含漪父亲的至交,每年清明,都会悄悄往季家祠堂供一碟梅子。他张口含住勺沿,温热的粥滑入喉间,微辛微甘,竟真压住了常年盘踞在心口的苦涩。他咽下,目光落在她搁在矮几边缘的手上——那手腕纤细,腕骨处一点浅褐小痣,像一粒陈年墨点,是他初见她时便记住的印记。“你……不生气了?”他问。季含漪没答,只又舀了一勺,这次却先自己尝了尝,才递过来:“烫。”沈肆看着她舌尖掠过勺沿的微红,心头一热,伸手握住她执勺的手腕。肌肤相触,他明显感到她指尖一颤,却未抽回。“那书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删得糙,若不合你心意,我再找人重校。”“不必。”季含漪垂眸,长睫轻颤,“李寡妇跳井那日,井水是温的。”沈肆一怔。“井壁长满青苔,水汽氤氲,她裹着嫁衣下去时,发髻未散,银簪未落,连指尖都未曾划破。”她声音很静,像在说旁人故事,“她不是求死,是求静。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,才敢对自己说一句:我愿意。”沈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,他策马奔至季家别院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季含漪弹错的琴音——《阳关三叠》弹到“劝君更尽一杯酒”,她手指打滑,弦音嘶哑如裂帛。他勒马驻足良久,最终调转马头离去,只因听见她母亲低声道:“漪儿,沈侯那样的人,你要么敬他如神明,要么怕他如虎狼,万不可……动心。”原来她早知道。原来她一直都知道。季含漪抬眸,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如豆:“你删掉那些缠绵语,是怕我看见李寡妇爱得炽烈,便忍不住想,若我也那样不顾一切,你会不会也纵容我一回?”沈肆喉间哽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自认算无遗策,可眼前这女子,竟将他层层包裹的心思剥得如此干净,连血肉纹理都看得分明。季含漪却笑了,那笑意很淡,却让沈肆想起初春解冻的第一泓溪水:“可你忘了,我不是李寡妇。我季含漪要的不是你纵容,是要你……与我并肩站着。”她抽出手,将那方素绢帕子取出,轻轻放在他手心:“玉簟秋凉,宜添衣。青衫泪尽,莫久立。——这是我的道理。”沈肆低头看着帕上墨迹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攥紧帕子,指腹摩挲着那两行小字,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。良久,他抬头,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:“明日……我陪你去城东茶庄。”季含漪微微一怔。“不为老太太的赏赐。”他盯着她眼睛,一字一句,“为你昨日问我‘为什么要扔了’时,眼里那点光。”窗外风歇,最后一片海棠花瓣飘落窗台。烛火猛地一跳,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,由远及近,终于叠作一处,再也分不出彼此轮廓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