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那一场季含漪累的没个喘气，明日又要忙碌，若是问季含漪自己，她定然是不愿意的，本就是个闲散的人，让她做她用心做好，不让她做，她也不去争。但显然她身处在沈家这样的大族门第里，沈肆身份又高贵，她身为沈肆的嫡妻，是永远不可能清闲得了的。沈肆夜里的回来的时候，看到季含漪出来迎她，粉色的身影如蝴蝶，轻薄的裙摆荡漾开来，泛起丝丝涟漪。他伸手将人拉进怀里，又说今晚带她去庄子里住一夜，明日也正好休沐。季......沈肆的书房素来清冷，四壁皆是沉香木书架，高至梁顶，上头整齐码着经史子集与兵书战策，偶有几卷佛经夹在其中，纸页微黄，边角微卷，显是常被翻阅。此时窗外暮色渐浓，檐角悬着一盏青纱灯笼，光晕柔淡，映得案头那盏羊脂玉雕的蟠螭灯盏也温润起来。沈肆坐在宽大的紫檀嵌螺钿书案后，季含漪便被他圈在膝上，背贴着他胸膛，发间簪着一支素银衔珠步摇，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，珠子轻轻相碰，发出极细的叮咚声，像春溪里碎冰初融。那话本子是沈肆差人从京中最大的书坊“漱玉阁”新购来的，封皮靛青洒金，题名《烟水照影录》，字迹清隽，不似寻常闺阁读物那般脂粉气重，倒透着几分文士笔意。季含漪指尖刚触到书页，便觉纸张厚实，墨香清冽，翻开来，竟是手抄本——字字工楷，疏密有致，页眉页脚还密密批注着小字，朱砂点句，墨笔析理，竟似有人逐字精读、反复推敲过。“谁抄的？”她仰头问，鬓边一缕碎发蹭过沈肆下颌，惹得他喉结微动。沈肆没答，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，手臂环过她腰际，指腹不轻不重按在她腕内寸关尺处，仿佛在试脉息：“你先看。”季含漪只得低头，目光落在第一页上。开篇并非才子佳人，却是一段白描：江南梅雨时节，青石巷深，一妇人抱病倚门，手中捏着半张当票，票面墨迹洇开，字已模糊，唯余“沈记绸庄”四字尚可辨认。巷口忽有马蹄踏水声，溅起碎玉，一骑停驻，马上人解下斗篷裹住她肩头，声音低沉：“阿沅，我回来了。”季含漪心口一跳，这名字……她倏然回头，正撞进沈肆眼底。他眸色沉静如古井，却似早知她会有此问，只抬手，用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下唇：“你记得沈记绸庄？”她怔住。沈记绸庄是沈家早年发迹之基，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尽三进铺面，账房失火，契书尽毁，老太爷自此闭门谢客，再不提商事。这桩旧事府中极少人提及，连沈老夫人亦讳莫如深，只道“祖业已尽，勿复言商”。可这话本里，竟堂而皇之写着沈记绸庄，还写了个叫“阿沅”的妇人……“侯爷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什么，“这书……”“是我写的。”沈肆忽然开口，声线平缓，却如重石坠入深潭。季含漪浑身一僵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。他写的？沈肆，堂堂镇北侯，执掌京营三卫、参赞枢机的朝中重臣，竟亲手写话本？还写得这般……细腻入微，字字浸着江南梅雨的潮气与旧绸缎的陈香？她不敢信，又不得不信——那页眉批注，分明是沈肆的字。她见过他批复军报的朱批，铁画银钩，力透纸背；也见过他写给沈老夫人的家书，端方谨肃，一丝不苟。可这手抄本上的字，却收了锋芒，藏了棱角，只余一种近乎克制的温柔，像雪落松枝，无声而韧。沈肆察觉她指尖冰凉，便将她两只手都裹进自己掌中，暖意源源涌来：“不是为写而写。阿沅……是你姑母。”季含漪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。沈肆垂眸，望着她眼中猝然涌起的惊涛骇浪，声音却愈发低缓：“你姑母季氏，闺名唤作季沅。当年沈记绸庄大火那夜，她本该随你祖父避入后院，却折返去取你幼时襁褓——那襁褓上，绣着你母亲亲手所绘的并蒂莲。”季含漪呼吸一窒，喉间发紧。她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位姑母。季家只道她早夭，连牌位都未曾设。她甚至不知姑母名字，更不知……那襁褓竟真存在过。“大火扑灭后，只寻到半截焦木簪，上面刻着‘沅’字。”沈肆说着，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小物，层层揭开，是一支断簪。乌木为质，簪头莲花已焚得残缺，唯余两瓣蜷曲焦痕，而簪身一道裂纹之下，果然蚀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沅”字，笔画扭曲，却倔强清晰。季含漪指尖颤抖着去触那焦痕，灼烫感却似从指尖直烧至心口。她眼前恍惚浮现出一幅画：江南雨雾迷蒙，青石巷口，一袭素衣女子怀抱襁褓立于檐下，鬓边木簪斜插，雨丝沾湿她睫毛，她仰头望着骑马而来的青年，唇角微扬，眉目间是季家女儿独有的温软与坚韧……“那后来呢？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嘶哑，像被砂纸磨过，“姑母她……”“活下来了。”沈肆将断簪收回袖中，掌心覆上她后颈，力道轻缓却不容挣脱，“但沈家不敢认。老太爷病重，白家趁势而起，以‘冲克门楣’为由，将她送入西山尼庵，对外只称暴病而亡。”季含漪浑身发冷，指尖冰凉。西山尼庵？那是沈家私产，专供犯错女眷清修之地，庵中规矩严苛，十年不出山门者比比皆是。她想起白氏每每提及西山庵时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意，想起崔氏曾无意说过“白氏最恨庵里出来的女人”，原来……原来竟是这样！“侯爷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“您怎会知道这些？”沈肆沉默片刻，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，声音低沉如远雷：“因为救她出庵的人，是我。”季含漪猛然转头，撞进他眼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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