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你觉得画的人是你?(2/2)
。那双惯常冷峭的眼眸里,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流——是少年时孤勇的炽热,是十年来隐忍的沉重,更是某种近乎悲悯的温柔。他十七岁那年,奉旨巡边,途经西山,恰逢庵中老尼圆寂,新尼怯懦,守备松懈。他带两名亲随夜闯山门,劈开锈锁,在柴房角落找到蜷缩如幼兽的季沅。她瘦骨伶仃,腕上烙着“罪婢”二字,却在他伸出手时,死死攥住他腕甲,指甲刺进皮肉,血珠沁出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带我走……替我告诉含漪,姑母……没丢她的并蒂莲。”季含漪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翻涌,泪水毫无预兆滚落,砸在沈肆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她想哭,却哭不出声,只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咸腥。原来那场大火不是意外,是白家觊觎沈记绸庄多年,蓄意纵火;原来姑母未死,是被囚禁半生;原来沈肆早已知晓一切,却始终缄默,只默默将这段往事,化作手抄本里的烟雨江南,一笔一划,刻进字里行间。“为何告诉我?”她终于哽咽出声。沈肆抬起手,用拇指指腹缓缓拭去她脸颊泪痕,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:“因为白氏今日问你‘是故意的’,你回她说‘只求和和睦睦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剖开她所有伪装,“含漪,和和睦睦,不是退让,是让对方知道——你手中有剑,只是暂且收鞘。”季含漪浑身一震,怔怔望着他。烛火跃动,映得他眉宇间霜色尽褪,唯有眼底一片沉静幽深,仿佛能照见她心底所有怯懦与犹疑。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方嬷嬷压低的声音:“夫人,厨房那边……吴管事他……悬梁了。”季含漪呼吸一滞。沈肆却未动分毫,只将她往怀中更深地拢了拢,下颌轻抵她发顶,声音冷如寒潭:“不必管。他若真有胆量死,便让他死个干净。若只是装模作样吓唬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漫不经心捻起她一缕青丝绕在指间,“那就把他吊在库房门口,让所有厨房下人,日日看着他晃。”季含漪心头微凛,抬眸望他。沈肆迎着她的视线,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余森然:“你今日处置吴管事,是立威。我明日上朝,便要让户部查一查——沈记绸庄旧账,当年烧毁的契书,到底漏了几份。”她蓦然明白。沈肆不是在护她,是在为她铺路。吴管事是白氏伸向厨房的爪牙,而沈记绸庄旧账,才是白家真正盘踞沈府二十余年的根基!白氏能稳坐长媳之位,凭的从来不是贤惠,而是白家把持着沈家旧日田产、盐引、钱庄的隐秘账册,那些泛黄纸页上,写满的不是银钱,是沈家的命脉与把柄!“侯爷……”她声音轻如游丝。“叫我阿肆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低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。季含漪睫羽轻颤,未应,却将脸颊轻轻贴上他胸前衣料。玄色云锦冰凉丝滑, beneath 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撞得她耳膜微麻。窗外,风过竹林,沙沙如诉。檐角灯笼光影摇曳,将两人相拥的剪影投在素绡屏风上,融作一团浓墨重彩的暖意。远处,更鼓三响,夜已深。翌日清晨,季含漪梳妆罢,正欲往老太太处请安,方嬷嬷却匆匆进来,面色凝重:“夫人,昨儿夜里,西山尼庵那边……送来了东西。”季含漪心头一跳,示意方嬷嬷呈上。是个褪色的粗布包袱,解开,里头是半幅焦黄的襁褓残片,边角绣着褪色的并蒂莲,莲心处,一枚小小的银铃,铃舌犹存,轻轻一晃,竟发出清越微响,如隔世余音。包袱底下,压着一张素笺,墨迹新干,字迹却是沈肆的——【阿沅今晨圆寂。临终前,她让我交给你。她说,并蒂莲开了,该结果了。】季含漪握着那枚微凉的银铃,站在晨光里,久久未语。窗外,一树榴花灼灼如火,映得她眼底水光潋滟,却再不见半分惶然。她转身,取过妆台抽屉里一方素白丝帕,将银铃仔细包好,又取出昨日新拟的厨房新规,添上一条:【凡厨房采买,须经夫人亲验。旧米新米,分仓而储;账房收支,日日誊清;下人孝敬,一概不收。违者,杖二十,逐出府门。】笔锋凌厉,墨迹酣畅。方嬷嬷垂手侍立,只觉今日夫人脊背挺直如松,眉宇间那点温婉未减,却悄然淬了一层冷硬的光,像春水初融时,冰面下奔涌的暗流,静默,却势不可挡。季含漪搁下笔,望向窗外那树烈烈燃烧的榴花,轻轻道:“去告诉崔氏,今日午后,我陪她去西山。”方嬷嬷一愣:“夫人,这……”“告诉她,”季含漪唇角微扬,笑意清浅,却如刀锋出鞘,“我替她,看看那庵里的菩萨,究竟灵不灵。”话音落,她指尖拈起案头一朵新摘的榴花,花瓣鲜红欲滴,她随手簪于鬓边,转身而去。裙裾拂过门槛,掠过满庭晨光,身后,那半幅焦黄襁褓静静躺在案上,莲心银铃,在风里,发出一声极轻、极清的嗡鸣。风过处,榴花簌簌而落,红如血,艳如火,燃尽旧岁寒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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