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,比之前关于技术分享的抉择更加根本,更加刺痛。
它直接拷问着他们内心对于“公平”、“正义”、“秩序”乃至“人性”最底层的认知,也尖锐地指向玄天宗这个他们赖以生存、并愿意为之奋斗的家园,其内部是否也存在他们潜意识里可能厌恶或抗拒的“不平”。
白恒感受到同门们剧烈的心绪波动,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清凉的气息压下了心头的翻涌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水柔,又看了看林翠,最后,她的视线在君天辰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平静面容上停留了一瞬。
她在思考,这个问题为何在此刻,作为“最后的问题”被提出。
是因为它最简单吗?
不,恰恰相反。
它最根本,也最致命。
之前的危机是可见的刀剑,是具体的迷雾,是能分析推演的战略困境。
而这个问题,是一面镜子,直直照向每个人灵魂深处最隐蔽、也最不容触碰的角落——关于自身位置、所得所享,是否天然“正当”的诘问。
人生来平等吗?
答案几乎在她心中瞬间浮现,冰冷而确凿:当然是否定的。
这否定并非源于愤世嫉俗,而是源于百年阅历最清醒的观察。
灵根分五行九品,悟性有云泥之别,心性生而或坚毅或怯懦,有人诞生于灵气匮乏的荒村,有人降世于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。
天赋、资源、际遇、甚至起跑时脚下的土壤,何曾平等过?
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,这“不仁”之中,本就包含了最初始的、令人无可奈何的“不均”。
那么,紧接着的第二问——
特权该不该存在?
白恒感到一阵近乎讽刺的、冰冷的清明。
他们自身,此刻坐在这象征着玄天宗最高议事权柄的厅堂之中,接受九峰之主的亲自教导与托付,他们……不就是特权的享有者,甚至是未来的定义者吗?
亲传弟子的身份,本身已是万里挑一。
能够参与今夜这场决定宗门未来走向的核心议事,知晓连许多长老都未必清楚的最高机密,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而隐秘的“特权”。
他们消耗的资源远超同辈,他们的错误可能被更宽容地看待(至少在某种程度上),他们的声音注定比寻常弟子更有分量——这一切,难道不是基于他们被认定的“天赋”、“潜力”和“贡献可能性”而提前赋予的“差异化对待”吗?
祁才能调用天算楼的部分资源构建情报模型;聂荣“火修罗”的凶名能让他获取许多散修无法企及的搏杀机会和战利品;江颖经营福运八方楼积累的财富与人脉;她自己以南域丹阁副阁主身份调动的人力物力……这些能力带来的“便利”和“超额收益”,在更底层的修士和凡人看来,何尝不是令人眼红、甚至绝望的“特权”?
一个赤裸而令人不安的念头击中了她:他们一路奋战、挣扎、脱颖而出的过程,本身就是一部“特权”获取与巩固的历史。 区别只在于,这“特权”在玄天宗的框架下,更多地与个人的努力、才智、机遇(某种程度上也是运气)挂钩,而非完全依赖血统或世袭。但这就能改变其“特权”的本质吗?就能让那些竞争失败者、天赋平庸者、时运不济者,心甘情愿地认为这一切“理所当然”吗?
她看到江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,手指绞得几乎没了血色。
这个心地最柔软的小师妹,恐怕正被同样的念头折磨——她享受了宗门的庇护和培养,这难道不是特权?
而她所同情悲悯的“遗忘小镇”居民,不正是被剥夺了几乎所有“特权”、甚至连基本生存选择权都匮乏的群体吗?此刻,她心中那份朴素的“平等”渴望,与她自身所处的“特权”位置,正在剧烈撕扯。
祁才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引以为傲的逻辑推演,在这个问题面前似乎撞上了一堵无法解析的“自指”之墙。
他可以用无数模型论证差异化和激励制度的必要性,可以阐述资源优化配置的效率原则,但所有这些理性构建,都无法彻底消解那个最原始的道德诘问:凭什么是我? 当他自己就是这套制度筛选出的“优胜者”和“受益者”时,他所有为“特权”辩护的言辞,是否都不可避免地带有既得利益者的傲慢与偏见?他感到一种智识上的眩晕,以及……一丝微妙的、被置于道德烤架上的灼热。
聂荣的胸膛不再剧烈起伏,而是陷入了一种僵硬的沉默。
他那“拳头大就是道理”的朴素认知,在此刻遭到了最复杂的折射。
他的“特权”(实力带来的地位和资源)是他一拳一脚、用命搏杀出来的,他觉得自己“应得”。
但当他以此逻辑去审视那些出身更好、起步更高、甚至因为擅长经营或算计而获得“特权”的同门时,心中是否也曾有过不服与愤懑?
而当他自己站到更高的位置,是否会不自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