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弟子们感到呼吸艰难,那不是威压,而是一种道德的窒息——你无法对一座由具体姓名和面孔垒成的尸山,谈论“可能性”与“未来收益”。
无人能反驳。
因为这一次的代价,沉重到可以压垮任何关于“信任”的浪漫想象。
直到——
一声极轻、却如同玉磬般的叹息响起。
是林翠。
“萧师弟的理由,”她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一丝久坐后的疲惫沙哑,
“无人能够反驳,也不该反驳。那些血,那些名字,是我们立身于此的基石,若连这都能轻飘飘越过,我们便不配为人,更不配坐在这里。”
“但,正因如此,我才更要问一句——”
“萧师弟,诸位……我们此刻心中这滔天的恨意、这基于血债凝结成的、坚不可摧的‘绝不信任’,这堵用同袍尸骨和精神筑起的高墙……”
“有没有可能,正是我们的敌人……最期望看到的结果?”
林翠身体微微前倾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石桌上某个不存在的点,仿佛在推演一个可怕的棋局。
“他们将背叛演绎到极致,将屠杀执行得如此彻底,仅仅是为了削弱我们的力量吗?”
她自问自答,声音渐冷,“不,那固然是目的之一。但更深层、更致命的战略目的,或许是——”
“他们想永远地、彻底地,摧毁我们‘信任’的能力。”
“他们想让我们从此患上‘恐外症’,让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成为我们灵魂深处嘶吼的信条。”
“他们想让我们亲手,将玄洲从一个可能照亮九州的‘灯塔’,变成一座虽然坚固、却只能孤芳自赏的‘堡垒’。”
她看向年轻弟子们,尤其是眼神已从纯粹震撼转向深思的白恒。
“堡垒,是安全的,也是孤独的,更是……无法生长的。”
林翠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,“当我们将所有心智和资源都用于堆高城墙、深挖壕沟、警惕每一丝外来风声时,我们还有多少余力,去思考城墙之外更广阔的世界?去应对那些不直接以刀剑形态出现、却更致命的侵蚀?比如我们刚刚谈到的内部‘锈蚀’?比如‘血珠’那般无形无质的渗透?”
“他们或许无法从外部攻破堡垒,但他们可以……让我们自己从内部缓慢窒息。让我们因恐惧而僵化,因仇恨而狭隘,最终,让我们所扞卫的这片净土,在绝对的‘安全’中,渐渐失去活力与未来。”
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
“萧师弟划下的线,是基于惨痛教训的绝对理性,是保护我们不再流血的最坚实盾牌。这一点,我无比认同。”
“但,如果我们从此只敢躲在盾牌之后,连从盾牌缝隙中谨慎观察外界、甚至尝试伸出带刺的藤蔓进行有限接触的勇气都彻底丧失……那么,这面盾牌,是否也在某种意义上,成了敌人为我们打造的、最精致的囚笼?”
林翠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最终定格在君天辰那亘古不变的平静侧脸上,仿佛在寻求某种印证,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看清的事实。
“我不是在主张立刻敞开大门。那与自杀无异。”
“我只是提醒,在我们被血海深仇拖入‘绝对不信任’的思维定势时,不妨想一想——对手,是否正躲在暗处,为我们此刻的‘坚定’与‘团结’而举杯?”
她微微停顿,让这个毛骨悚然的想象在每个人心中滋生。
“此等阳谋,我等已无法回避。”她一字一顿,仿佛在宣读判决书,“它摊在明处,利用我们最珍贵的情感与记忆,逼我们在两条绝路上做选择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有微光凝聚,却不再温和,而像一柄手术刀,开始冷静地解剖残酷的现实。
“第一条路,继续信任——哪怕是有限、审慎的信任。”林翠的语调变得极其平实,
“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重建并维持一个庞大到覆盖九州的情报甄别网络,其消耗将远超‘溯影珏’的炼制。每一个潜在的接触对象,从初步筛选到长期观察,再到最终决策,都需要耗费核心弟子或长老数十甚至上百年的时间与心神。我们的精锐,经五域大战,早已捉襟见肘。”
“这无异于一场针对我们顶尖人力与注意力的、持续而缓慢的‘放血疗法’。更可怕的是,它必将极大分散我们对内治理、对抗‘血珠’、乃至防范内部‘锈蚀’的精力。我们可能会赢来几个‘玄机子’,但更可能在疲于奔命中,从内部被拖垮。”
“第二条路,从此隔绝。”她的目光扫过坚固的石壁,仿佛能穿透它们,看到玄洲之外虎视眈眈的阴影,“那么,我们迎来的将是无休无止的、来自外界的试探。弱小的势力会像鬣狗般徘徊,寻找围墙的裂缝;强大的存在则会像耐心的猎人,不断投下诱饵,测试我们的反应与底线。每一次试探,都可能需要武力威慑,都可能消耗资源、引发紧张。而更重要的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