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知道，一场涉及两国的密谈，会发生在泥土墙夯成的小院内。“请坐吧。”李明夷笑了笑，抬手指了指对面，“条件简陋，戴先生见笑了。”戴谋一步步走过去，裴寂一步步跟随，等戴谋于景平皇帝对面落...秦幼卿手中的青瓷茶盏微微一顿，茶汤表面漾开一圈细纹，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光，像一泓被惊扰的春水。“春江夫人？”她眉尖轻蹙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你……见过她？”李明夷没立刻答，只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，指尖与她微凉的指腹轻轻一碰，又飞快撤开。他垂眸吹了吹浮在盏沿的嫩芽，语气平缓得近乎随意：“没见过真人。但上个月在昭狱署卷宗里翻到过她的名字——‘春江夫人’吕氏，原籍越州，早年嫁入吴氏旁支，后随夫赴云州经商，三年前夫亡，独掌‘春江漕行’，专走江南至北境一线，货单上写的都是盐、绸、铁器，可刑部密档里记着，她名下三十七艘乌篷船，有二十一艘曾于胤国边境卸过‘活货’。”秦幼卿眼睫一颤。活货。这两个字在两国间，向来不指人，便指兵。她搁下茶盏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温润的釉面：“你查她？”“不是查。”李明夷摇头，唇角微扬，却无笑意，“是等她露头。端午那日，裴寂亲自押你上船，用的是‘春江漕行’的‘白鹭号’——那船舱底夹层厚三寸，铆钉全是新换的，舱板底下铺着七层桐油纸，防潮，更防追踪符灰。船上舵手、火工、桨手，清一色左耳垂有痣，这是春江漕行暗标，也是胤国‘青鸾卫’旧规。”秦幼卿呼吸微滞。青鸾卫，胤国皇室亲辖的秘谍司，专理边关异动、宗室叛迹、跨境勾连。二十年前因一场内乱几近覆灭，仅余残部流散民间，后以商贾、医者、戏班为掩，蛰伏于两国交界。其信物，正是左耳垂痣——非天生，乃以金针刺入耳骨，再以药汁浸染，十年不褪。她抬眼盯住李明夷：“你连这个都查到了？”“不。”他坦然，“是裴寂告诉我的。”秦幼卿一怔。“他送我出城时，在马车里说的。”李明夷目光沉静，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闲谈，“他说，‘吕长天是你的人，春江漕行是你的眼，白鹭号是你放在我眼皮底下的刀——可惜，刀太钝，鞘太亮，还没出鞘，我就数清了它有几颗铆钉。’”禅房内一时无声。香炉中一柱安神香燃至中段，青烟笔直如线，袅袅盘旋，又悄然散开。秦幼卿忽然笑了，笑得极轻，像一片羽毛落在蒲团上：“他倒是敢说。”“他不敢说，就不会活着站在我面前。”李明夷淡淡接道，“他敢说，是因为他笃定——我不会杀他，至少现在不会。”秦幼卿指尖蜷起，指甲轻轻掐进掌心。她当然明白。裴寂是胤国暗桩，是春江夫人布在颂国最深的一枚子，更是她秦幼卿奉父皇密旨、亲手从青鸾卫旧册里点出的“活棋”。此人行事狠绝，擅伪饰，十年间替胤国截杀颂国密使七人，策反边军校尉三人，甚至曾假扮钦差，在杜将军麾下混了整半年——若非他主动曝露，谁也想不到那个总爱蹲在茶楼嗑瓜子、满嘴市井荤话的胖商贾，会是青鸾卫“断喉组”硕果仅存的教习。而这样一个人，竟对李明夷剖白至此。不是求饶，不是投诚，是赤裸裸的试探——试探这少年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，已将颂国朝野筋络摸得比御医还熟，是否真能一眼看穿春江漕行那层光鲜油亮的皮囊下，早已溃烂发黑的根须。“所以……”秦幼卿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香雾，“你今日来，不只是赴约。”“当然不是。”李明夷终于抬眼，目光如淬过寒泉的刃，清冽、锐利，却不带锋芒，“我来，是想问你一句——春江夫人，到底站在哪一边？”秦幼卿没回避。她迎着他的视线，静静坐了三息，才开口：“她站在胤国那一边。”“胤国？”李明夷嗤笑一声，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，“可我听说，上月廿三，春江漕行向云州大营‘捐输’军粮三千石，白条上盖的是吴珮私印；五日前，又有一批‘南洋香料’经由护国寺后山密道运入宫中，押运的伙计领的是东宫腰牌——这些，也是胤国的意思？”秦幼卿瞳孔骤缩。护国寺后山密道……那是先帝为避政变所凿，入口隐在罗汉堂佛龛之后，知者不过三人：先帝、鉴贞老和尚，还有——当年尚在襁褓、由先帝亲自抱入寺中祈福的太子赵珩。而如今，这条密道，竟成了东宫与春江漕行交接的咽喉。她指尖猛地一颤，茶盏里最后一口茶晃出半滴，落在素白衣袖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“你……怎么知道？”“因为那天，我蹲在罗汉堂梁上，数了七遍东宫押运队的脚印。”李明夷语气平淡，“他们穿的是云州软底靴，鞋底纹路与寻常京营不同，左脚跟磨损比右脚重三分——那是常年骑马、重心偏左的人才有的习惯。而云州软底靴，整个京城，只有吴珮帐下‘玄翎营’的斥候才配穿。”秦幼卿喉头微动，竟一时失语。她忽然想起初见李明夷那日，他站在护国寺山门外，仰头看那株百年银杏，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，他笑着问小沙弥：“这树，是不是每片叶子落下来，都砸中过不同的人？”当时她只当是少年胡言。如今才懂，他不是在看树。是在数叶影之下，藏了多少双眼睛，踩碎过多少条暗路。“所以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稳了下来，“你怀疑春江夫人，已倒向吴珮，或东宫？”“不。”李明夷摇头，眼神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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