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轻滑动屏幕,忽然停在一条来自平壤的匿名上传。文件名是《雪落无声》,时长四分三十八秒。没有画面,只有一段低沉的女声朗读诗篇,背景音是远处广播站播放的国歌与街头巡逻车的喇叭声。音频经过多重加密压缩,但仍能辨认出诗中隐喻:关于铁门、关于熄灭的灯、关于一个孩子问母亲“星星为什么不能说话”。陈实屏住呼吸,反复听了三遍。这是三年来,第一份确认穿越朝鲜防火墙的内容。
他立刻将文件转给林赛,并附言:“查来源,别追踪,只备份。”他知道,在那种地方,哪怕一次IP暴露都可能让一个人消失。但他也知道,这微弱的声音比任何头条新闻都更重??它证明了即便在最严密的封锁下,仍有人试图按下录制键。
手机震动,是扎赫拉发来的消息:“《天空之下》第三场完成。演员在零下二十度徒步三公里后成功迫降,没人受伤。”后面跟着一张照片:冰原上,那架老旧的教练机斜插在雪堆中,机身斑驳却完整,像一头疲惫但未屈服的兽。几名 crew 正围着女主角检查状态,而扎赫拉站在远处,双手合十举向天空,仿佛在祈祷,又像在致敬。
陈实回了一个火焰表情。他知道那场戏有多难拍??不仅是体能极限,更是心理挑战。那位饰演飞行员的女演员,祖辈曾生活在赫拉特省,童年亲历过战火。她在开拍前对扎赫拉说:“我不是演她。我就是她。”拍摄期间,她拒绝使用替身,在暴风雪中独自完成长达十七分钟的独角戏,台词全是即兴回忆,关于初恋、关于数学课、关于第一次摸到操纵杆时的心跳。那段影像后来被剪入正片,评审团称其为“近十年最震撼的生存独白”。
他关闭聊天界面,打开内部日志,开始撰写本周的《创作者纪事》。这是他坚持了六年的习惯,不为发表,只为留存。文字流淌而出:
> “今天收到一封没署名的信,纸张粗糙,字迹歪斜。写信人说自己住在缅甸北部的难民营,靠捡塑料瓶维生。去年冬天,有个志愿者送来几台二手‘萤火’设备,教孩子们拍一分钟的故事。他试了三次才学会开机,第一次录下的,是他八岁女儿说‘爸爸,我想上学’。后来机器被没收了,但他记住了操作步骤。现在,他每天用炭笔在废纸上画分镜,梦见有一天能真正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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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我们常以为技术改变世界,其实不是。是人的意志借技术之手,把沉默炼成了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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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母亲走后,我翻看了她留下的旧相册。有一张是我五岁,在江滩公园举着自制的纸筒‘摄像机’,对着夕阳大喊‘开机!’。那时我不懂电影,只觉得有些画面不该消失。如今我才明白,那份执念早就在血脉里生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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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所以我不怕他们打压,不怕法律围剿,不怕暗网里的追杀令。因为他们永远无法禁止一个人想留下记忆的冲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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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举起镜头,火就不会灭。”
写完最后一句,他合上笔记本,起身走到阳台。夜空清澈,沙特少有雾霾,银河清晰可见。他掏出烟盒,却发现只剩一根。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,任尼古丁缓缓冲刷神经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团队中最年轻的实习生阿米尔,十九岁,也门难民,三个月前还在伊斯坦布尔街头卖盗版dVd。
“陈老师,”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说。”
“您……有没有后悔过?”
陈实吐出一口烟雾,望着远方王宫轮廓在夜色中泛着冷光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比如,本可以拿奥斯卡,却跑去教非洲孩子用摄影机;本可以住比弗利山庄,却总在战区露宿。”
他笑了笑,把烟递过去:“你抽一口?”
阿米尔犹豫了一下,接过吸了半口,呛得咳嗽。
“你看,烟不是好东西,可有些人就是戒不掉。不是因为喜欢呛,是因为那一刻,你觉得你是自由的??你能决定吸还是不吸,开还是关,说还是不说。”
他拿回烟,指了指头顶星空:“二十年前,我和李哲蹲在布鲁克林天桥下剪片子,用偷电接的笔记本撑不过十分钟。但我们那时候最快乐。因为我们知道,我们在做别人不允许做的事。
“现在我拥有了资源、影响力、话语权,但如果哪天我开始害怕失去这些,那就意味着我已经输了。”
阿米尔低头看着手中的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