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望着半空中的紫色身影，想起他问父皇的话：“——儿臣等抵达四川任上后，哪些事可做，哪些事万万不可为？”父皇的回答是：“百无禁忌。”当时的他有些惶恐。百无禁忌...那夜，张柴村的风很静。连老槐树上栖着的几只乌鸦，都伏在枝杈间不动，只偶尔眨一下眼，黑瞳里映着天上一钩残月。柴来福坐在院中石墩上，赤着脚，脚底沾着新翻的泥土。他没点灯，也没动，只是望着东边天际——那里云层薄，隐约透出一点青白，是将亮未亮的时辰。屋内，柴满仓在灶膛前添柴，火光映得她脸上沟壑分明。她没睡，从昨儿傍晚起就没合眼。谭毅美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草绳，指节泛白。柴根柱蜷在炕角，睡得不沉，呼吸短而急，梦里还蹬了两下腿。没人说话。可屋里每一声喘息、每一次柴禾爆裂的“噼啪”，都像砸在人心上。李老爷没在屋里。他站在村东头那块麦地边，背着手，仰头看着天。麦子还没抽穗，才刚返青。今年春旱，地皮干裂，可昨夜却落了一场细雨——不是官府修士召来的灵雨，没光，没香，没雾气，就只是湿漉漉、凉津津的寻常雨水，落在麦叶上，聚成小珠，又滚进土里。李老爷弯腰，用拇指捻起一撮泥。潮的。松的。能掐出水来。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那个傍晚——也是这样的雨前闷热，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。他牵着柴来福的手，孩子手心全是汗，黏糊糊的，还踮着脚想看戏台子上翻跟头的武生。那时的麦子，也正返青。他慢慢蹲下去，把脸埋进手掌。肩头没抖，可指缝里渗出的水，比地上刚落的雨还烫。这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重，却稳。每一步都踩在田埂实处，不陷，不滑，不迟疑。柴来福来了。他没走近，停在三步外，垂手而立。李老爷没抬头，只低声问：“你真走了？”柴来福没答。李老爷又问：“你真是……我儿？”柴来福还是没答。李老爷慢慢直起身，转过脸。他眼里没泪，只有一片干涸的灰黄，像久旱龟裂的田。“你娘信你。”他说，“她说你右耳后有颗痣，豆大的，偏红。我摸过，是真的。”柴来福喉结动了一下。李老爷往前走了一步，忽然伸手，一把扯开自己左襟。粗布衣裳豁开，露出枯瘦却结实的胸膛。一道旧疤横在肋下，斜斜切过，皮肉翻卷，早已结痂成暗褐的凸起。“这是你三岁那年，我劈柴崩了斧头，木渣子扎进去的。”李老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你哭得嗓子破了，我抱着你在井台边洗血，你一边咳一边抓我胡子。”柴来福的睫毛颤了一下。李老爷又解开裤带，褪下半截裤腿——小腿外侧，一块铜钱大的白斑，边缘清晰，毫无杂色。“你五岁发痘，烧糊涂了，自己拿镰刀划的。”李老爷说，“你说痒，越挠越痒，非得见血才舒服。我打你手，你咬我胳膊，牙印现在还有。”柴来福闭了下眼。李老爷盯着他，目光像犁铧，要翻尽他脸上每一寸皮肉：“你记得吗？”柴来福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：“……记得。”不是“我记得”，是“记得”。一个词，没主语，没时态，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回声。李老爷长长吁出一口气，肩膀垮下来，仿佛卸下了压了十四年的石碾。他没再问别的。转身，从地头拾起锄头，往回走。柴来福跟在他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村口。天光渐亮，照见路上零星野花，蒲公英撑着毛茸茸的伞，狗尾巴草摇着细软的穗。快到家门口时，柴来福忽然停下。李老爷也停住，没回头。“爹。”柴来福叫了一声。李老爷应了。“我想改个名字。”柴来福说。李老爷这才转身：“改啥？”“不叫柴来福了。”柴来福望着远处起伏的麦垄，目光平静，“叫柴守义。”李老爷一怔。“守田是守祖宗的地。”柴来福说，“守义，是守该守的理。”李老爷没说话，只盯着他看。看了很久，忽然抬手，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。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守义。”两个字落地，像两颗麦种砸进土里。此时，村西头赵小户家的院墙后，探出半张脸。是赵小户的婆娘。她叼着烟袋，火明明灭灭，眼睛却瞪得溜圆，嘴唇无声翕动：守义？谁许他改名？柴家的谱牒早烧了，现在连县志里都没柴姓这一支的记载！这人怕不是疯了？还是……根本不是柴家血脉，硬抢了个名分来立威？她不敢多看，缩回头，烟袋杆子在墙砖上磕了三下——这是赵家暗号，意思是“事有蹊跷，速报当家的”。可她不知道，就在她磕第三下的同时，柴守义已抬起了头。他没看赵家院墙。他看向村北。那里有座塌了半截的土庙，庙门歪斜，神龛空荡，唯有泥塑土地公的断臂还指着东边，指尖积着陈年蛛网。柴守义盯着那截断臂，看了三息。然后，他转回身，对李老爷说：“爹，今儿别锄草了。”李老爷一愣：“咋？”“翻地。”柴守义说，“整块麦田，全翻。”李老爷皱眉：“刚下过雨，地软，翻深了容易板结。”“不怕。”柴守义从腰间解下一条麻绳，绳结打得极密，像一串凝固的鼓点，“板结了，明年再翻。今年，得让地喘口气。”李老爷没再问。他点点头，扛起锄头，朝柴守义伸出手。柴守义也伸出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。一只布满老茧与裂口，骨节粗大，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泥；另一只修长匀称，皮肤微糙，腕骨凸起如刃，掌心有薄茧，却不见劳作留下的深痕。可握紧的瞬间，李老爷分明感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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