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且虽然是瘸子，但是他的脾气一向很好，或者说，是极能忍的。
毕竟是从尸山血海、尔虞我诈的“死人窟”里挣扎出来的存在，早就磨炼出了一身察言观色、审时度势、乃至苟且偷生的本能。
若非必要，他绝不会主动招惹是非，更遑论与人如此激烈地搏命相争。
所以，苟且基本不得罪人。可一旦他真的得罪了，与人动起手来……那必然是不死不休，往死里干！绝无转圜余地。
孔秋闻言，并未直接答话。
他的全部心神，依旧紧紧系于不远处那凶险万分的战局。双眸一瞬不瞬，死死盯着剑意对冲的核心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周身文气流转不息，如同拉满的弓弦，似乎随时准备应对不测，或者……介入其中。
他有些怕，生怕那“瘸子”出个意外，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，那人，可能是石国的那个叛徒，同时也是……当年废了苟且一手一脚，更震碎其大道剑心，几乎断了他所有前路，还逼其下跪的……那个人。”
此言一出。
顾墨脸上那惯有的，带着些许玩世不恭与儒雅的神情，瞬间凝固。刘婵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，亦是微微一凛，黛眉蹙起。
连带着，一向善良的涂山墨墨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，眼睛在看向陈珂时，亦是充满了厌恶之色。
三人，为之一默。
可在沉默之后，
顾墨却是笑了，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那真是恰逢其时啊。”
顾墨笑了，他的笑容很灿烂，嘴角咧开，甚至露出了那一口整齐而洁白得有些晃眼的好牙。
只不过，这笑容与他此刻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形成了诡异的反差。
不装了。
那拳拳护持之意与杀意，都快要溢出来了。
血，血，血。
剑光交击之后，血，猩红而滚烫的血，在天穹之上泼洒、飞溅，勾勒出一幅残酷而凄艳的画卷。
两人，都受了伤。
苟且持木剑的手臂微微颤抖，虎口崩裂，暗红的血迹顺着粗糙的木纹蜿蜒而下，浸染了剑柄。他胸前一道斜斜的剑伤深可见骨，皮肉翻卷，星光与剑意交织侵蚀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陈珂也好不到哪里去，他那身华贵的衣衫被英雄剑意撕开了数道口子，左肩处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，星光流转，伤势却难以立刻愈合。
但这。
还不是让其，最惊惧的。
最惊惧的，是其手中的“耀辰”剑，在一击碰撞之后，光芒竟然黯淡了下来，剑身还发出轻微的悲鸣。
“怎么可能？”
陈珂稳住身形，第一句话便是这声近乎失态的，充满难以置信的低吼。
他的“耀辰”剑，乃是星陨之铁，外加诸多神材锻造而成，与他性命相修多载，且承载其道，可谓世间少有的神兵。
怎么可能，敌不过一把木剑？
“你这什么剑道，竟能与我之‘耀辰’剑相抗？”陈珂低吼道。
苟且，很是平静。
他淡淡道：
“陈珂，你误入歧途了。”
“要知道，有些人纵使神剑在手，也成不了剑中之神。”
“剑赋有云，形而上行，况无古人，万剑敬仰，奉若天神。”
“满堂花醉三千客，一剑霜寒十四州。”
“天上剑仙三百万，见我也须尽低眉。”
“吾辈剑修不修灵气，只练剑，练得一身精纯剑气，养得一颗无缺剑心，心念为锋，神魂为脊，气血为柄，肉身为鞘，斩得世间妖魔，斩得天上神仙，若是还有那天外天，吾辈亦能一剑斩之……”
苟且开始喋喋不休，将他这些年，尤其是跟随顾墨后，从那些书籍里，乃至顾墨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，东拼西凑，理解消化后的一些关于“剑”与“剑修”的，听起来极度拉风又意境高远的“装逼”语录，一股脑地倒了出来。
还别说。
他这般姿态，再配合着他那有些嘶哑却平静的嗓音，再加上这些本身就气势磅礴、意境超脱的句子……这般说出来，竟真的凭空生出了几分沧桑古老、超然物外、仿佛勘破了剑道真意的无上强者风范。
简而言之：给他装成功了。
顾墨：“………”
刘婵、涂山墨墨：“………”
孔秋（抚头）：“真是白担心你了，你个家伙。”
陈珂失衡了。
他双目瞬间充血，他无法相信，也不愿意相信。
曾经的那个，被他剑压的下跪舔鞋的人，如今不仅仅只以一把木剑，便能在剑道之争上，与他不分胜负，甚至还压他一头。
除此之外，这个以前字都不怎么认全的死人窟里的“蛆虫”，竟有了如此对“剑道”的领悟。
走在他前面去了？
这怎么可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