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陪你去。”
林晚点头。“好。”
车子驶入清晨的薄雾。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偶尔几辆早班的公交车。林晚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。那些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铺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她手里握着一束红色的月季,是昨晚从花店里剪的,用湿棉花包着根,装在塑料袋里。
“紧张吗?”江临川问。
林晚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就是有点空。”
“空什么?”
“空了那么多年。沈明一个人来,一个人扫,一个人哭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,但握着他的手,慢慢暖起来。
到了月季园,天已经大亮了。陈秀英站在路口等她们,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,头发扎着马尾。看到林晚,她走过来。
“来了?”
林晚点头。“来了。他在哪儿?”
陈秀英转身带路。她们穿过月季园,走到山坡后面。那里有一片小小的平地,平地上立着几十块小小的石碑。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碑前已经摆满了花,红的,粉的,黄的。是陈秀英放的。每年都放。
林晚蹲下来,把带来的那束红月季放在第一块碑前。“对不起,来晚了。”
风吹过来,把花瓣吹动了一下。她蹲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江临川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陈秀英站在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
林晚一块碑一块碑地看过去。每一个编号,都是一个孩子。每一个孩子,都没有名字。他们在沈明的实验室里待过,被处理过,被烧掉过,被存起来过。沈明把他们埋在这里,立了碑,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他每年都来,一个人,不告诉任何人。他怕被人知道,怕被人骂,怕被人恨。但他还是来了。来了很多年。
“他每年都来吗?”林晚问。
陈秀英点头。“每年。清明那天,一大早。他一个人,不让人跟着。他在这里坐一上午,不说话,也不哭。就是坐着。看着那些碑,看着那些花,看着天。”
林晚的眼泪涌上来。“他坐在这里,想什么?”
陈秀英看着她。“想你妈。想那些孩子。想他自己做过的那些事。”
林晚的眼泪流下来。她蹲在那里,看着那些碑,看着那些花,看着那些编号。沈明每年都来,一个人,坐一上午。他不敢告诉母亲,怕她恨他。他不敢告诉任何人,怕被人知道。他一个人扛着,扛了一辈子。
“他后来还来过吗?”林晚问。
陈秀英点头。“来过。每年都来。直到他死的那年。那年他病了,走不动了。他让沈念替他来的。沈念不知道这些碑是谁的,他只知道他爸让他来,他就来了。”
林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沈念来过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在他以为他爸只是让他来扫墓的时候,他替沈明来过了。他不知道那些孩子是谁,不知道那些碑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他爸为什么让他来。他只是来了。
“沈念知道吗?”林晚问。
陈秀英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没问。他爸让他来,他就来了。”
林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蹲在那里,看着那些碑,很久没有动。风吹过来,把月季的花瓣吹起来,飘向天空。她想起沈明那封信——“那些孩子,我给他们立了碑。在你种花的那片地旁边。每年清明,我都去。今年去不了了。你替我去吧。”
她来了。替他来了。
傍晚,林晚离开月季园。她站在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照在那些花上,把红的照成一片金红。她想起母亲那封信——“花开了,日子就好了。”现在花开了。沈明不在了。但他来过了。他替那些孩子立了碑,替他们扫了墓,替他们记住。她也会替他们记住。每年清明,都来。
晚上,林晚坐在小院的月季花丛前。月光很亮,照在那些花瓣上,把红的照成一片银白。她把那颗白色石子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很舒服。风吹过来,带着月季的花香。
手机亮了。是沈念的消息:“林晚,我妈说,你去扫墓了。”
她回复:“嗯。”
几秒后:“沈明那些碑,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沈念沉默了很久。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些孩子。他只让我去扫墓,不告诉我为什么。我以为是他朋友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。”
林晚的眼泪涌上来。“他是怕你知道。怕你恨他。”
沈念沉默了更久。“我不恨他。”
林晚看着那行字,回复:“他知道。”
沈念没有再回。她知道他不会回。但她知道,他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