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记者出院那天,林晚去接她。阳光很好,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白晃晃的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方记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剪短了,人瘦了一大圈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手里提着那盆绿萝,新芽已经蹿得老高了,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林晚站在车旁边,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
“上车吧。”林晚拉开车门。
方记者没有上车。她站在车旁边,看着远处的天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林晚。“我想去看看那些孩子。”
林晚愣了一下。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等了那么久,不想再等了。”
车子驶出市区,穿过田野,穿过村庄,最后停在那片月季园前面。陈秀英站在路口等她们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扎着马尾。看到方记者,她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方记者。帮我们写文章的那个人。”
陈秀英的眼泪涌上来。她走过去,握住方记者的手。“谢谢你。替那些孩子谢谢你。”
方记者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不是谢我。是谢她自己。是她把那些名字公布出来的。我只是写了一篇文章。”
陈秀英摇头。“没有你那篇文章,那些名字还在暗处。那些孩子还在被人忘记。”
方记者没有说话。她跟着陈秀英走进月季园。花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黄的,铺天盖地。她站在花丛中,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花瓣飘起来,落在她肩上,落在地上,落在水渠里。
“你妈种的?”她问。
林晚点头。“嗯。她种的。”
方记者蹲下来,轻轻摸了摸一朵红色的月季。花瓣软软的,暖暖的,像摸到一个人的脸。“好看。”
陈秀英带她们走到山坡后面。那些碑还在,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碑前摆满了花,红的,粉的,黄的。方记者一块一块看过去,每一个编号都看得很仔细。
“你查过这些孩子吗?”她问林晚。
林晚摇头。“查不到。没有名字,没有记录,什么都没有。”
方记者沉默了很久。“我查过。查了很多年。从我爸出事那年就开始查。”
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方记者看着她。“查到了一些名字。不是那些孩子的名字。是他们父母的名字。”
林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“父母?”
“嗯。那些孩子,不是从医院弄来的。是从人手里买的。有些父母知道,有些不知道。有些还活着,有些已经死了。”
林晚的眼泪涌上来。“他们在哪儿?”
方记者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,递给她。“这是他们的地址。不多,只有几个。我查了很多年,只找到这几个。”
林晚接过信封,手在发抖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个名字,几个地址。有些在南城,有些在北城,有些在更远的地方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有记者问。
林晚看着她。“去找他们。告诉他们,那些孩子,有人记得。”
方记者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我陪你。”
傍晚,林晚和方记者离开月季园。陈秀英走到路口,拉着方记者的手。
“你身体还没好,别太累。”
方记者笑了。“不累。等了很多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。高兴。”
回去的路上,天渐渐黑了。林晚靠着窗,看着外面偶尔掠过的灯光。她手里握着那张纸,那些名字,那些地址。那些孩子的父母。他们还活着。他们不知道那些孩子在哪里,不知道那些孩子已经死了,不知道那些孩子被人记得。她要去告诉他们。替那些孩子,替母亲,替方记者,替她自己。
晚上,林晚坐在小院的月季花丛前。月光很亮,照在那些花瓣上,把红的照成一片银白。她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,看了无数遍。第一个名字:李秀英。地址:南城。她看着那个名字,想起陈秀英。同名,不同姓。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,不知道她原意见她。
手机亮了。是沈念的消息:“林晚,我妈说,方记者去月季园了。”
她回复:“嗯。”
几秒后: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她查到了那些孩子父母的名字。”
沈念沉默了很久。“她查了很多年。”
“嗯。从她爸出事那年就开始查。”
沈念没有再回。她知道他不会回。但她知道,他看到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月季的花香。林晚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很亮,很圆。那些孩子的父母,她要去找到他们。告诉他们,那些孩子,有人记得。她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,不知道他们会哭还是会笑,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恨她。但她要去。替那些孩子,替母亲,替方记者,替她自己。
第二百九十七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