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老街,林晚来过很多次。母亲种花的地方,沈明藏钱的地方,顾长风等死的地方,都在这座城市里。但这一次不同。这一次,她是来找一个人。一个孩子的母亲。那个孩子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编号,刻在月季园山坡后面那块小小的石碑上。
方记者给的地址,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。林晚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,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她敲了三次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。没有人应。她又敲了一次。门开了。
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,六七十岁,头发全白了,背微微驼着。她穿着一件旧毛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像是在修剪什么。她看着林晚,目光浑浊,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人。
“找谁?”
林晚的喉咙发紧。“请问,您是李秀英吗?”
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“我叫林晚。沈慧的女儿。”
老太太的剪刀掉在地上。金属碰撞青石板的声音,清脆,刺耳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林晚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风吹过来,把门边的枯叶吹起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
“你妈……她还好吗?”
林晚的眼泪涌上来。“她走了。很多年了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身,往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里种满了月季。红的,粉的,黄的,和母亲种的那些一模一样。老太太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
“你妈种的?”林晚问。
老太太摇头。“我种的。她教我种的。”
林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“她来过?”
“来过。很多年前。她说,她对不起那些孩子。她说,她没办法把他们救回来,但她会记住他们。她让我也记住。”
林晚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她让你记住什么?”
老太太看着她。“记住我的孩子。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。”
林晚蹲下来,在她面前。“他叫什么?”
老太太摇头。“没有名字。还没来得及取。他就没了。”
林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“你恨她吗?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几片,飘在地上,落在她脚边。她看着那些花瓣,看了很久。
“恨过。恨她把我孩子弄没了,恨她什么都做不了,恨她一个人活着。但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记得。她每年都来,给我带花,给我带吃的,给我带书。她坐在我床边,看我吃饭,看我试衣服,看我写作业。她走的时候,总是哭。她说,她替我记得。”
林晚的眼泪流下来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骨节突出,长满了老茧。
“我也替您记得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。“你是她女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像她。眼睛像,鼻子像。笑起来也像。”
林晚笑了。那笑容在泪光里,格外明亮。
傍晚,林晚离开那条窄巷子。她站在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太太还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月季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想起母亲那封信——“花开了,日子就好了。”现在花开了。老太太还活着。她记得那些孩子。她也记得。她会替她们记住。
晚上,林晚坐在小院的月季花丛前。月光很亮,照在那些花瓣上,把红的照成一片银白。她把那颗白色石子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很舒服。风吹过来,带着月季的花香。
手机亮了。是方记者的消息:“见到了?”
她回复:“见到了。”
几秒后: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我像我妈。眼睛像,鼻子像。笑起来也像。”
方记者沉默了。“你妈也去找过她。”
“嗯。每年都去。”
方记者没有再回。她知道她看到了。
林晚放下手机,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很亮,很圆。那些孩子的父母,她还要去找。一个一个找。告诉他们,那些孩子,有人记得。她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,不知道他们会哭还是会笑,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恨她。但她要去。替那些孩子,替母亲,替方记者,替她自己。
第二百九十八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