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门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,台阶上站着几个官员,看见他过来,都停了交谈,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。叶明从他们中间走过,没人说话,但那些眼神像针似的扎在背上。
他进了度支司,陈国栋正在里头来回踱步,看见他进来,连忙迎上来,脸色发白。
“叶大人,你怎么还来了?”
叶明把公文包放在桌上:“不来怎么办?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。”
陈国栋压低声音:“王侍郎一早就来了,在正堂等着呢。钱尚书也在。还有几个人,都是王阁老那边的。今儿个这阵仗,摆明了是要找你麻烦。”
叶明点点头,把这几天的账册和清丈记录整理好,摞成一摞。张德明写的本子,赵文远画的地图,李守信记的田地情况,一页一页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走吧。”他抱起那摞账册,往外走。
陈国栋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。
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。正中是户部尚书钱明远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做官磨出来的和气表情,但今儿个那和气底下藏着不安。他旁边坐着王侍郎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不紧不慢的。下首还坐着几个人,叶明认出了吏部的一个郎中,刑部的一个主事,都是王阁老一系的人。
叶明走进去,朝钱尚书行了礼。钱尚书点点头,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让他坐下。
王侍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叶大人,听说你这几天在大兴县清丈田亩?”
叶明道:“是。奉户部之命,清丈京畿田亩,先从大兴县开始。”
王侍郎笑了笑,那笑冷冰冰的:“奉户部之命?户部什么时候下的这个命?我怎么不知道?”
叶明从怀里掏出那份公文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度支司陈郎中签发的公文,按规矩,清丈田亩属于度支司的职权范围,不需要经过侍郎审批。”
王侍郎的笑容收了收,看了一眼陈国栋。陈国栋站在旁边,腰板挺得直直的,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陈郎中,你签发的?”
陈国栋清了清嗓子:“是。清丈田亩是度支司的分内之事,我有权签发。”
王侍郎盯着他看了几秒,又把目光转回叶明。
“叶大人,就算清丈田亩是度支司的职权,但你总该跟地方官府打个招呼吧?大兴县的孙县令告到我这儿来了,说你擅自在他辖地行事,扰乱地方秩序,惊扰百姓。可有此事?”
叶明道:“我去了大兴县衙,跟孙县令说明了来意。他说不需要插手,让我们自行清丈。至于惊扰百姓,我带着人在田里量地,一没有扰民,二没有强闯民宅,谈不上惊扰。”
王侍郎手指敲桌面的声音停了。
“叶大人,我听说你在清丈的时候,带了镇北王府的兵卒?”
叶明道:“带了。大兴县地界上有大户人家的家奴阻拦清丈,我请顾世子派人维持秩序,确保清丈顺利进行。”
王侍郎的脸色沉下来:“叶大人,清丈田亩是户部的事,你带着藩王的兵卒在地方上行事,这合适吗?”
叶明看着他,不卑不亢。
“王侍郎,有人阻拦朝廷政令的时候,我难道不该找人维持秩序?还是说,王侍郎觉得那些阻拦清丈的人做得对?”
王侍郎被噎了一下,旁边的吏部郎中开口了。
“叶大人,你在安阳府做的事,我们都听说过,确实有魄力。但京城不比地方,这里头的关系复杂,你初来乍到,有些事是不是该多商量商量?清丈田亩是大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这么急急忙忙地动手,万一出了乱子,谁来收场?”
叶明看着他:“这位大人,清丈田亩的事,朝廷议了三年,一直没有动手。为什么?就是因为商量的人太多,动手的人太少。我在安阳府的经验是,有些事,商量得差不多了就该动手。拖着拖着,就黄了。”
刑部的主事哼了一声:“叶大人好大的口气。安阳府一个县,跟京畿能比吗?你在安阳府得罪的不过是几个土财主,在京畿得罪的是什么人,你心里清楚。”
叶明转过头看着他:“我得罪的是该得罪的人。那些瞒报田亩、偷税漏税的人,不管他们在京畿还是在安阳府,都该得罪。”
正堂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几个人面面相觑,没想到叶明说话这么直接。
钱尚书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沉默。
“叶大人,你的心情我能理解。但王侍郎和几位大人的担心也不无道理。清丈田亩是好事,但得讲究方式方法。你看这样行不行,先停一停,等我们把章程议清楚了,再动手也不迟。”
叶明看着钱尚书,沉默了几秒。
“钱尚书,清丈田亩的章程,安阳府就有现成的。我们在安阳府清了一年的田,量了十几万亩地,没出过任何乱子。办法是现成的,人手也是现成的,为什么还要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