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烛火轻轻摇曳，映得墙上人影晃动，像极了人心深处无法平息的波澜。
“不人不鬼？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带着千斤重压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林书意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，慌忙摇头：“我没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。”清风缓缓站起身，脚步后退一步，目光如刀般刺向她，“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，不是因为怕吵、怕累、怕影响我们感情，而是??你觉得你不配为人母，对吗？”
林书意嘴唇颤抖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觉得自己是‘毒妃’，是沾过血、杀过人、被世人唾弃的存在，所以你不该拥有一个干净的孩子，是不是？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却字字如锤砸在她心上，“你以为你是从地狱来的，所以连你的血脉都该带着罪孽？”
“我没有这么想！”她猛地抬头，泪水却被愤怒冲散，“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被束缚！不想被命运逼着走一条我从未选择的路！我从来没有求过谁救我，也没有奢望过安稳日子，可现在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??你有了孩子，你就必须留下，你就必须好好活着，你就必须变成一个贤妻良母！可我不想！我不愿意！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，也不是地方！他不该在我这样的身体里生长！”
“所以他有错吗？”清风忽然问。
林书意一怔。
“这个孩子，他做错了什么？”清风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他没选择投胎到谁的肚子里，也没选择生在这个乱世。他只是存在了，仅仅是因为你怀了他，你就说他不该来？你说他不该活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！”她崩溃地喊出声，“我是怕……我怕我自己会伤害他！你知道吗？我夜里常常惊醒，梦见我自己掐着他脖子，梦见我把他丢进井里，梦见我用毒药喂他！我控制不住这些念头！它们就像藤蔓一样缠着我，越收越紧！我怕我真的有一天会疯掉！我真的会害了他！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整个人瘫软在床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神涣散而恐惧。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，清风才缓缓开口：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？”
“说了有用吗？”她苦笑，“你会因此就觉得我正常吗？你会因此就相信我能做个好母亲吗？别人不信，我自己都不信。”
清风慢慢走到床边，蹲下身，与她平视。
“书意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。我知道你在宫里的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。我知道你手上有人命，也知道那些人该死。我也知道，外头的人怎么骂你‘毒妃’，怎么编排你半夜挖人心下酒……可那都不是真的你。真正的你，会在下雨天把受伤的猫抱进屋檐；会偷偷给府里扫地的老张塞银子让他看病；会因为我一句咳嗽就翻遍医书找方子；会在梦里攥着我的袖角哭着喊‘别丢下我’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滚烫。
“你不是怪物，你是个会疼、会怕、会爱的女人。你害怕当娘，是因为你太在乎这个身份了。你不是不在乎孩子，你是怕自己不够好，怕自己毁了他。可这世上哪有天生就会当父母的人？谁不是一边跌倒一边学着站起来？”
林书意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你说你梦到自己伤害孩子，可你想过没有，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梦？”清风继续道，“因为你心里最深的恐惧，不是你有多恶，而是你怕失去爱的能力。你怕一旦成为母亲，你就必须完美无瑕，否则就会毁了一个生命。可没有人要求你完美。我不要你完美。我要的是你真实地活着，哪怕颤抖、哪怕哭泣、哪怕犯错，只要你在我身边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下去：“如果你执意不要这个孩子，我可以陪你面对一切后果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??不要骗我，也不要骗你自己。如果你是因为恐惧，那就让我陪你一起扛；如果你是因为恨自己，那就让我一点点替你洗去那些灰暗的记忆；如果你觉得你不配，那我就用一辈子告诉你，你值得被爱，也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圆满。”
林书意的眼泪无声滑落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清风伸手抚上她的小腹，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一片落叶。
“他还很小，可能还听不到外面的声音。但我相信，他能感受到你的心跳。他知道你是他的母亲，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。就算你现在害怕，他也愿意等你，等你愿意睁开眼看他一眼，等你愿意对他笑一次，等你愿意叫他一声‘孩子’。”
他说完，将耳朵贴在她腹部，静静地听着。
片刻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听，”他抬起头，眼中泛着光，“他刚才动了一下。”
林书意浑身一震。
“很轻微的一下，像是在回应我。”清风笑着，眼角却湿了，“他在说，娘亲，我在呢。”
林书意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