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备边开中策”的事情，从开小会，到寻求广泛共识，基本上就能给出结论了。最后大朝会付诸朝臣公议，也不过是流程性的走一走。裴元在智化寺，还没等到魏讷的情报，臧贤的消息就先到了。几位...朱厚照听完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钩上那枚青白相间的螭纹——那是去年冬猎时裴元亲手替他系上的，玉质温润，纹路细密，如今却已磨出微光。他没说话，只将目光投向窗外。豹房东侧新栽的几株海棠正抽着嫩芽，枝干虬曲如铁，在四月的风里微微晃动，像极了山东地图上那些被战火犁过又勉强返青的田埂。“裴卿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而沉，“你说东昌府只剩六万户？可户部去年奏报，尚存九万三千余口。”裴元垂眸，袖中右手三指悄然掐住左手腕内侧一道旧疤——那是阳谷之战后，他在莲生寺后山枯井边自己划的。深浅刚好，不流血，只灼痛。这痛感让他清醒。“陛下明鉴。”他抬眼，目光澄澈如未染尘的琉璃，“户部所录，是官册在籍之数。可自德王纵容霸州叛军破东昌，又经白莲教匪裹挟、官军围剿、溃兵劫掠三重反复，百姓或逃入登莱山坳，或匿于运河水寨，或随商船浮海至辽东，更有老弱冻饿死于道旁者，十之二三。臣遣智化寺衙兵暗查七县，逐村踏勘，得实数五万八千六百一十二口，男女老幼，皆有画押存档于阳谷莲生寺衙门。”他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蓝皮册子，双手呈上：“此为登州、莱州两府空置田亩详录。登州府文登、荣成、宁海三县，荒田凡十九万七千余亩；莱州府掖县、平度、潍县，荒田二十三万一千余亩。皆因倭寇袭扰、海患频发、盐碱蚀地所致。然其土质疏松，草根盘结，最宜牧养——马政若在此处推行，非但不夺民食，反可借牧草固沙压碱，三年后垦为熟田，亩产反增一斗。”朱厚照接过册子，指尖拂过纸面粗粝的纤维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西苑骑马摔断锁骨那日，钱宁背着他奔走太医署，汗水浸透蟒袍后心，洇开一片深色云纹。那时他尚不知，所谓权柄，原是从人命与泥土里一寸寸掘出来的。“你早算好了。”他轻声道。“臣不敢。”裴元垂首，额前碎发垂落，“臣只是记得阳谷城破那夜，一个卖馉饳的老妪把最后一块麦饼塞进臣手里，说‘大人莫嫌脏，我儿在兴和守御所当兵，他说您是能叫人饿着肚子打鞑子的’。”他喉结微动，“后来臣去查，那老妪儿子确在陈心坚帐下，阵亡于开平卫外三十里。她自己，三日后饿死在莲生寺山门前。”殿内一时寂静。檐角铜铃被风撞响，一声，又一声。朱厚照缓缓翻开蓝皮册子。第一页竟是手绘地图：登州半岛如一只伸向黄海的臂膀，海岸线被朱砂点出十七处天然良港；莱州湾则用墨线勾勒出三处淤塞河口，旁注小楷：“可浚，引淡水灌草场，饲马兼养鱼虾”。“这图……”“云不闲的手笔。”裴元答得干脆，“他今晨刚从登州快马回京，在智化寺后院歇着。臣已令他明日携登州营水师操典、海图、潮信表进宫面圣。”朱厚照怔住。他忽记起去年秋，云不闲跪在奉天殿丹陛之下，浑身湿透，背上还插着半截倭刀——那是他单骑闯入倭寇泊船的柘林港，抢回三船漕粮时留下的。当时朱厚照问他为何不要赏，云不闲只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：“裴千户说，海上的事，得让会凫水的人管。”“云不闲……”朱厚照喃喃，忽然抬眼，“他可说了倭国金山的事？”裴元瞳孔骤然一缩，随即垂眸掩去所有波澜：“云将军只说，倭国对马岛西岸有黑砂矿，淘洗后泛银光，当地人唤作‘银砂’。然其地贫瘠，倭人弃之如敝履。臣以为，若真有银脉，必在本州岛西部山中。那里多温泉，地热蒸腾，矿脉易露——正如江西乐平银矿，亦在温泉群旁。”朱厚照呼吸一滞。他当然知道江西乐平——那是他偷偷挪用内帑建豹房时，唯一敢睁只眼闭只眼的户部官员悄悄递来的折子，末尾朱批两个小字：“准掘”。可乐平银矿挖了三个月，只出几百斤劣银，气得他砸了三只宣德炉。“你怎知倭国银矿必在本州西部？”他声音发紧。“因为臣看过倭国使节献上的《大日本国地志图》。”裴元答得坦荡，“图上标注‘硫磺山’十七处，皆在本州西部。硫磺与银共生，古已有之。且倭使言，彼处山民常拾得银亮石子，孩童掷之击磬，声清越如钟。”朱厚照猛地攥紧册子。纸页发出细微呻吟。他想起昨日严嵩进呈的另一份密折——《倭情三策》，其中第二策赫然写着：“倭国银山若启，必致倭寇蜂起，海商争利，朝贡体系崩解。然我大明可先取其银，再控其海，以商制夷，以银驭倭。”原来严嵩也知道了。裴元似有所觉，忽然道：“陛下，臣斗胆问一句——严侍讲昨夜可曾见过陆间？”朱厚照指尖一颤，册子滑落半寸。裴元没等回答，径直道：“陆间今晨寅时离宫，直赴泉字号总号。臣的人看见他从后门抬出三口樟木箱，箱底渗出暗红痕迹，像陈年血渍。”朱厚照霍然起身，龙袍下摆扫落案头青玉镇纸，“哐啷”一声脆响。“你监视严嵩？”“臣监视的是钱宁。”裴元声音平静无波，“钱宁昨夜去了锦衣卫诏狱，提审了一个叫王满堂的匠户。此人原是济南府莱芜铁冶所掌炉，去年被征入京修三大殿，因私藏铁屑被疑通倭。臣的人混在狱卒里，听见钱宁问他：‘若给你五十匠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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