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杀！”“砰砰砰！”“铛铛铛！”两军犹如浪潮一般狠狠撞在了一起，在不算宽阔的谷地内激烈肉搏。同为千荒军、同为胡族，曾经的他们是同袍、是友军，可今夜却是泾渭分明的两拨人。谁赢，谁就能成为千荒道的主宰！火光照亮了整座麻瓜山，刀枪碰撞的铿锵声、盾牌砸击的闷响、中箭者的惨嚎、临死前的怒吼，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，在山谷间来回激荡，久久不散。“稳住阵型，前进！”韩靖的六千步卒结成方阵，稳步前推，......洛羽脚步一顿，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，却未回头，只将手中火把往地上顿了顿，火星四溅，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如铁：“律兄还有何指教？”尔朱律笑得愈发和煦，仿佛春风拂过山岗，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反倒像一层薄冰浮在深潭之上。他缓步上前，靴底碾过一具尚未凉透的尸身，发出轻微的骨裂声，却恍若未闻。身后四十余名亲卫无声散开，呈半弧状围拢而来，刀未出鞘，手已按在柄上——不是护主，而是封路。“指教不敢当。”他声音温润依旧，语速却慢了下来，一字一顿，“只是洛兄方才说‘约定已成’，可律某记得，咱们约的，可不是‘交出证据、各自散去’。”洛羽终于转过身来。火光跃动在他瞳孔深处，烧着两簇幽暗的焰：“哦？那律兄以为，咱们约的是什么？”尔朱律抬手，轻轻拍了三下。啪、啪、啪。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山门前回荡，竟压过了远处林中一声凄厉的夜枭啼叫。几乎就在第三声落下的刹那，山道两侧的松林里骤然亮起数十点寒芒——不是火把，是弩机机括咬合时反射的冷光。弓弦绷紧如满月，箭镞森然，齐齐指向庙门方向。墨影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，已有数人闷哼倒地，肩头、小腿被透甲短矢钉穿，鲜血喷溅在青砖地上，迅速洇开一片暗红。许韦怒吼拔刀，王刺身形暴退，弯刀横于胸前，目光如电扫向林间：“埋伏！有埋伏！”“不急，不急。”尔朱律抬手虚按，笑容纹丝未动，“诸位兄弟辛苦一场，流了不少血，也该歇歇了。”他目光缓缓掠过墨影众人脸上那一片惊怒交加的神色，最后落回洛羽脸上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惋惜：“洛兄啊……你太信人了。”洛羽没动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尔朱律，看了足足三息。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，极冷，像是山涧深处冻了十年的冰裂开一道细缝，露出底下幽暗翻涌的寒流。“我信的不是人。”他开口，嗓音平静无波，“是利。”尔朱律笑容微微一滞。洛羽继续道：“律兄查出净业寺，引我来此，助我破门、杀敌、救人——这一桩桩，皆为利所驱。你欲借东宫谋逆之证扳倒太子，登临储位；而我欲救双亲，洗雪冤屈。利之所向，自然同心。可利若生变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眸光如刃，直刺尔朱律眼底，“那便不是信不信的问题，是算不算得清的问题。”尔朱律面色终于变了。不是惊惧，而是骤然收紧的戒备，像一头被逼至崖边的豹子，终于嗅到了猎物身上久违的血腥气。“你早知我会反？”“不知。”洛羽摇头，语气坦荡，“但我知道，你绝不会让我活着带走她们。”他侧身让开半步，露出身后两位女子——洛云舒已止住哭声，虽面带憔悴，却挺直了脊背，一手紧握常如霜的手，一手悄悄探入袖中，指尖微不可察地扣住一枚乌黑小丸；常如霜则目光沉静，唇线绷直，脚下不动声色地朝洛羽左后方半步挪移，恰好卡在许韦与王刺之间形成的三角防御空隙里。她们没说话，可那姿态，那眼神，分明是早已预备好的战场。尔朱律瞳孔骤缩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，自己派去千荒道打探洛羽踪迹的三名密探，至今杳无音信。当时只道是风雪阻路，或是燕军盘查严密。可此刻再看洛羽身后那群墨影——人人负弩佩刀，腰悬鹿皮囊，囊口以铜扣锁死，囊中鼓鼓囊囊，分明装的不是寻常箭矢，而是淬了药的破甲锥与见血封喉的吹针。他更想起，自己曾亲手将净业寺布防图交给洛羽时，洛羽接过图纸，指尖在“后山断崖”四字上停顿了半息。那时他只当是少年心细，如今才觉那半息停顿，重如千钧。“你……早就安排了后手？”尔朱律声音干涩。洛羽没答，只朝王刺颔首。王刺会意，反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油布包，抖开，竟是七八枚拇指大小的陶丸。他拈起一枚，拇指用力一捏——“咔。”脆响轻如豆粒迸裂。一股辛辣刺鼻的白烟“嗤”地腾起，瞬间弥漫开来。烟雾遇风不散，反而如活物般贴着地面蜿蜒爬行，迅速漫过门槛、石阶，扑向尔朱律脚边。尔朱律脸色剧变，猛地后撤一步，厉喝：“闭气！熏烟有毒！”可迟了。已有两名靠前的亲卫吸入烟雾，霎时面皮发青，双手扼住喉咙，嗬嗬作响，跪倒在地抽搐起来。其余人慌忙掩鼻，阵型顿时大乱。就在此刻，山上传来一声悠长哨响——非竹非骨，似是某种禽类鸣叫，却节奏古怪，三短一长，又三短一长。尔朱律猛然抬头，望向翠屏山巅。那里本该只有嶙峋怪石与枯松老藤。可此刻，一道灰影正自断崖边缘缓缓立起，衣袂翻飞，手持一杆长幡。幡面漆黑，上书一个血淋淋的“洛”字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紧接着，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七道灰影接连现身，呈北斗七星之势环踞崖顶。每道身影手中皆持一幡，幡面或黑或赤，无一例外，皆绣着硕大狰狞的“洛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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