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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液池泛起粼粼波光,倒映着凉亭四周垂落的青纱。尚食局早已备好膳桌,却非往日的金漆蟠龙案,而是一张朴素的原木矮几。几上菜肴也一改往日精致,尽是些民间时令:荠菜羹、香椿拌豆腐、新韭炒蛋,最贵重的不过是一尾清蒸鲥鱼。
裴砚之在亭前止步,低头审视自己沾满泥浆的衣袍:"臣仪容不整,恐..."
"朕让你坐就坐。"女帝已盘腿坐在蒲团上,正用银箸挑开鲥鱼鳞片下最肥美的月牙肉,"还是说,裴卿嫌弃这粗茶淡饭?"
裴砚之闻言入席,青色衣摆扫过亭中铺设的苇席。他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,却不急着净手,反而双手奉与女帝:"陛下指缝间尚有泥痕。"
女帝一怔,旋即失笑。她接过帕子细细擦拭,指甲缝里褐色的泥土在雪白丝帕上格外醒目:"裴卿倒是眼尖。"忽然倾身向前,"既如此,不如替朕看看可还干净?"
这个距离,裴砚之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晨露,以及左颊一粒几不可见的浅褐小痣。他喉结微动,垂眸道:"陛下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仍有残留。"
女帝翻看自己的手掌,忽然将帕子掷还给他:"裴卿自己手上怕也不干净。"话虽如此,眼角却漾起笑纹,"今日不讲究那些虚礼。"
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至亭外。春风吹动纱幔,漏进几片樱花,正落在鲥鱼剔透的鱼鳃上。裴砚之执壶斟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杯中微微荡漾:"这是司酿司新制的松花酒,性温不烈,陛下劳累半日..."
"朕记得裴卿不好饮酒。"女帝忽然打断,"去年重阳宴,你可是用茶水蒙混过关的。"
裴砚之执壶的手顿了顿:"陛下竟记得这等小事。"
"朕记性向来很好。"女帝夹起一筷香椿豆腐放在他面前碟中,"比如裴卿不食荤腥,却偏爱香椿的怪癖。"
裴砚之注视着碟中青白相间的菜肴,香椿特殊的香气萦绕鼻尖。他少时家贫,每年春初香椿发芽,母亲总要烙些香椿饼给他解馋。入仕后山珍海味尝遍,唯独这口乡野滋味难忘。
"臣...惭愧。"他声音罕见地有些滞涩。
女帝却已转向池面:"看那对鸳鸯,倒是悠闲。"她眯起眼,"裴卿可知,鸳鸯最是虚伪。看似恩爱,实则换伴侣比朕换朝服还勤。"
裴砚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果然见一对彩羽鸳鸯正在水面交颈:"陛下明鉴,禽鸟之谊,原不比人间。"
"哦?"女帝转回视线,"那裴卿以为,人间情谊当如何?"
亭中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樱花落地的声响。裴砚之望入女帝如墨的瞳孔,那里映着自己略显狼狈的倒影:"臣以为,当如秧苗与沃土。无土则苗枯,无苗则土瘠。"
女帝指尖轻叩杯沿:"裴卿这是把朕比作泥土?"
"臣不敢。"裴砚之忽然起身,行至亭边折下一枝半开的樱花,"陛下当如这春樱,而臣..."他将花枝放在案几边缘,"不过护花的枝叶。"
女帝凝视那截花枝,忽然伸手将它推入池中。粉白的花瓣在涟漪中打了个旋,渐渐飘远:"裴砚之,你可知朕最厌烦什么?"
裴砚之保持行礼的姿势:"臣愚钝。"
"虚与委蛇。"女帝霍然起身,腰间素带扫翻了一只瓷碟,"朕今日赤足踩泥,不是为听这些漂亮话的!"
碎裂声惊飞了池畔水鸟。裴砚之看着地上四散的瓷片,忽然单膝跪地,拾起最大的一片:"三年前陛下初登基,曾在宣政殿摔碎过一只同样的越窑青瓷。"
女帝瞳孔微缩。那是她第一次面对世家逼宫,怒极摔杯的场景。
"当时臣任起居郎,记录的是'帝不豫,碎盏'。"裴砚之将瓷片轻轻放回几上,"但臣亲眼所见,陛下摔杯后,用碎片在掌心刻了一道血痕。"
凉亭内空气骤然凝固。女帝下意识攥紧右手,那里确实有道浅疤,平日被龙袍广袖遮掩。
"你...为何不记?"
裴砚之抬眸,目光如他手中瓷片般锐利:"因为臣知道,那道伤痕是陛下给自己的警醒。"他声音渐低,"正如今日亲耕,陛下要记住的不仅是农事艰辛..."
"更是民生多艰。"女帝接完下半句,忽然轻笑,"裴砚之,你当真大胆。"
春风忽然变得湍急,吹得纱幔猎猎作响。裴砚之的苎麻衣襟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枚旧玉坠——那是块品相普通的青玉,雕着粗糙的麦穗纹样。
女帝目光一凝:"这玉..."
"家父遗物。"裴砚之罕见地主动解释,"他临终前说,为官者当如麦穗,籽实愈饱满,头垂得愈低。"
女帝沉默良久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几上。那是枚褪色的红绳结,编法拙朴,与皇家器物格格不入:"朕十岁那年,有个小吏因直言被先帝杖责。朕偷送伤药,他回赠此物,说是家乡孩童戴了能保平安。"
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