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，是活气，是地脉深处被封存千年的“生气”。陈济民喉头滚动，声音沙哑：“……活眼。”张明学浑身一震，猛地点头：“对！是活眼！不是死锁！这棋局根本不是机关，是‘气眼’！七方围圆，圆沉则方升，方升则气通，气通则门启??它要的从来不是人去破局，而是人来‘证局’！证这天地本有之衡，证这万物自有之序！”话音未落，轰隆??整扇石门自中间缓缓向内凹陷，继而如莲瓣般向两侧无声旋开，露出内里一方开阔空间。没有金碧辉煌的棺椁，没有堆叠如山的明器。只有一方素白石台，台上端放一只青灰陶瓮，瓮口覆着半透明的鲛绡，绡下隐约可见一枚漆盒轮廓。石台之后，是一整面壁刻。并非祥云瑞兽，亦非升仙图景。而是密密麻麻、工整如刀刻的隶书，自上而下，布满整面石壁??赫然是《老子想尔注》全文！字字清晰，墨色如新，仿佛昨日才由执笔人亲手写就。最下方一行小字，力透石壁：【吾守静笃，故得长生。非求不死，但归其根。】风，不知何时停了。甬道内，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王喜平第一个没忍住，膝盖一软，噗通跪倒在地，额头抵着冰凉地砖，肩膀剧烈颤抖起来??不是恐惧，是震撼到失语的虔诚。周兴怔怔望着那满壁经文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村口老槐树下，瞎眼的私塾先生摸着他的脑袋说：“娃啊，字要写得正，心才能站得直。可最正的字，不在纸上，在人心里头。”冯岱岳盯着那“归其根”三字，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，指甲几乎陷进皮肉。他救陈济民，是争一口气；他质疑卢东俊，是争一份功；他疏离陈济民，是争一口怨……可眼前这满壁文字，连同方才那无声开阖的石门，像一记无声惊雷，劈开了他心中盘踞多年的焦躁荒原??原来所谓“争”，不过是把心门焊死，而“不争”，才是推开它唯一的钥匙。张明学深吸一口气，目光扫过石台、陶瓮、鲛绡，最终落回陈济民脸上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：“陈老……这墓主，怕不是一位真正的‘守藏史’。”陈济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抬起手，不是去触碰陶瓮，而是伸向那面石壁，指尖距“吾守静笃”四字尚有半寸，便停住了。指尖在微微发抖。良久，他才收回手，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，仿佛要压住那擂鼓般的心跳。“守藏史……”他喃喃重复，声音低得几不可闻，却字字千钧，“能以玄武七宿为引，以《想尔注》为钥，将整座墓穴化为一部活着的《道德经》……此人若真在新朝为官，必是位列九卿的太史令，或掌皇家典籍的兰台令。可史册无载，碑志无名……”他忽然转向卢东俊，目光锐利如初春解冻的溪水，清冽而深沉：“东俊，你刚才说，林参谋提到‘三争’??争权、争利、争秩序。那么，这位墓主所守的‘静笃’，所归的‘其根’，又是什么？”卢东俊顺着他的目光，再次看向那面浩瀚石壁。烛光摇曳，经文光影流动，仿佛字字都在呼吸。他没有立刻作答。而是慢慢蹲下身，从背包侧袋取出随身携带的铝制水壶??这是他每日赶海前必灌满的淡水，壶身已被海水盐粒磨出细密划痕，却洗得干干净净。他拧开壶盖，将壶口轻轻斜倾，一缕清澈水流无声滑落，不急不缓，稳稳注入石台前方地面一道天然形成的、仅拇指宽的浅沟。水顺着沟槽蜿蜒前行，一路无声，直至抵达石台基座边缘，才微微一滞，继而渗入石缝，消失不见。整个过程，不过七八秒。卢东俊直起身，抹了把额角汗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：“陈教授，水不争，故能穿石；水不争，故能载舟；水不争，故能映天光云影，而不失其清。”他抬手指向那道水迹已悄然隐没的浅沟，又缓缓扫过满壁经文，最后落回陈济民眼中：“它所争的，从来不是权、利、秩序。”“它争的，是‘不争’本身。”“是让这方寸之地，成为喧嚣乱世里，最后一块不被‘争’字锈蚀的铜镜。”“照见本心，照见天地，照见……我们走过的这每一步，究竟是为了抵达，还是为了迷失。”甬道内一片寂静。只有那缕渗入地缝的清水，仿佛在石层深处，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温柔的叹息。陈济民久久伫立，忽然抬手，解开了自己中山装最上面一颗纽扣。不是因热，而是像卸下了一副穿了半生的、名为“考古学家”的沉重铠甲。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松脂清香的凉气，目光越过石台，越过陶瓮，越过那面浩瀚石壁，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，望向某个早已消散于风中的清瘦背影。“东俊，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把记录仪打开。”“从这一刻起，我们不再只是勘探队员。”“我们是……见证者。”话音落下，他迈步向前，没有走向陶瓮，而是径直走到石壁前，伸出食指，极其缓慢、极其郑重地，点在了“吾守静笃”四个字的第一个“吾”字之上。指尖触到冰凉石面的刹那??嗡……整面石壁，竟随之一同震颤。那些千年未变的隶书，仿佛被唤醒的活物，字字边缘泛起温润微光，如月华流淌，如星辉垂落，无声浸染着石室每一寸空气。而在那光芒最盛的中心，“吾”字之下，石面悄然浮现出一行新生的小篆，墨色如初凝之血，古老，锋利，不容置疑：【来者，可饮此水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