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安平点点头，开口道：“诸位掌柜不用担心这个问题。所有的粮食，都会以南方几个商会的名义出面收购，走的是正经商路，签的是正经契书。大家卖粮给商会，不是卖给朝廷，也不是卖给北伐军，赵承业要是连商人做生意都管，那他治下的商号，往后谁还敢留？”周广发愣了一下。他在心里把这话来回嚼了嚼，越嚼越有味道。镇北王若是处置卖粮的商号，其他商人看在眼里，跑得更快。商号要是撤了，带走的那可不只是粮食了……还有银......福子被抬进刑房时，眼皮都没掀一下。他整个人陷在担架里，像一截被雨水泡透的枯枝，又轻又软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那碗吊命汤灌下去不过半盏茶工夫，喉结便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次，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，硬生生把他拽回阳世——不是为了活，是为了受罪。头目蹲下身，用匕首柄轻轻敲了敲福子的颧骨。声音闷钝，像敲一块裹着湿布的朽木。“醒得真快。”他嗤笑一声，朝身后招手，“来，把‘咬舌钩’取出来。”话音未落，旁边人已捧上一只乌木托盘。盘中三样物事泛着冷光：一柄细如绣针的银钩，弯成新月状，尖端淬了暗青；一只牛皮缝制的圆箍，内侧密布倒刺；还有一小罐朱砂混松脂熬成的膏，黏稠如血，散发着苦腥气。这是镇北王府刑房最不常动、却最让人闻风丧胆的“哑刑”。不打不割不烙，专治嘴快。只要把那银钩从舌根穿进去，绕过咽喉软骨，再从下颌穿出，再套上牛皮箍一拧——舌头就再也张不开，连吞咽都得靠别人喂。若强行说话，钩尖一扯，整条舌头当场撕裂。而那朱砂膏，是止血用的，更是催命用的：抹得越厚，溃烂越慢，疼得越久。头目捏住福子下巴，拇指用力一掰，下颌骨发出轻微脆响。福子喉咙里“嗬”了一声，眼珠在眼皮底下急促滚动，瞳孔散得厉害，分明是烧还没退尽，可身体本能地知道恐惧来了。“别怕。”头目居然笑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竟有几分安抚的意思，“你昨儿晚上看见什么，说了，这钩子就不进你嘴里。王爷说的，只问一句。”福子没答。他嘴唇翕动，干裂的皮翻起，渗出血丝，却只吐出一点白沫。头目也不恼，慢慢直起身，从腰间解下一根细藤鞭，随手在掌心甩了一下，啪的一声脆响，在死寂的刑房里炸开。“你不说，我也知道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福子左耳后那粒芝麻大的黑痣，“你跟在郡主身边三年零四个月，每月初五，她必去西角门后的槐树下放纸鸢。那树杈上，有道刻痕，是你刻的，刻的是‘林’字——不是林川的林，是林家军的林，是郡主生母的姓。”福子猛地一颤。头目俯下身，鼻尖几乎贴上他额头：“你替郡主藏过一封信。信纸是青州来的，火漆印盖得歪，盖的是个‘川’字，不是官印，是私印。你烧了信，灰烬埋在东院井台第三块砖下。我昨儿挖出来了，灰里还有半片没烧净的纸边，写着‘……不可迟于十七……粮道已断……青州城东三里……’”福子眼白骤然翻起，喉头剧烈抽动，一口黑血喷了出来。头目不躲不避，任那血溅在自己靴面上，只缓缓直起腰，对旁边人道：“准备钩子。”两名杂役立刻上前，一人按肩一人摁腿，动作熟极而流。第三个人捧着托盘，指尖都在抖——不是怕福子，是怕头目。就在这当口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是护卫那种沉稳有力的步子，也不是药童慌乱的小碎步，而是鞋底擦着青砖走，像猫踩瓦檐，无声无息，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。头目皱眉，抬手示意停。门被推开一条缝。一个瘦高身影站在门口，披着墨色斗篷，兜帽压得极低，只露出半截下颌，线条冷硬如刀削。他没进门，也没说话，只将右手抬至胸前，摊开手掌。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。正面是“大乾通宝”，背面却不是常见的星纹，而是一道浅浅的刻痕——一道竖线，斜斜劈开钱面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头目脸色霎时变了。他认得这枚钱。十年前，北境大雪封关，一支商队被风雪困在鹰愁涧，七日断粮。是当时还是参将的赵承业带三百轻骑冒雪突袭马贼老巢，夺回粮草，救下百余人。事后他分文不取，只收了每人一枚铜钱作信物，说：“将来若有人持此钱来寻，无论何事，我赵承业必应其一诺。”那场雪灾里，福子的父亲，正是这支商队的押货管事。头目盯着那枚铜钱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终于躬身，退开半步。斗篷人没看他，径直走到担架旁，低头望着福子。福子涣散的瞳孔里，映出一双极黑的眼睛，沉静得不像活人，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那人伸出左手，动作极缓，拂开福子额前汗湿的乱发。指尖冰凉。福子嘴唇又动了动，这次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石：“……二……殿下……不是他……”斗篷人没应声。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，轻轻覆在福子脸上。绢上无字，却隐约透出几道淡青色药香。福子呼吸骤然一滞，随即变得绵长、均匀，眼皮彻底合拢，再不动弹。头目看得清楚——那不是昏睡，是被人用极高明的点穴手法闭了神阙、天突两处要穴，强行压下了所有痛觉与意识，形同假死。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，斗篷人已转身。临出门前，那人终于侧过脸，兜帽阴影下，嘴角微扬，声音轻得只剩气音：“王爷交代的，是‘问’，不是‘逼’。福子这张嘴，现在还能说话。你们若把它弄哑了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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