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，培训场见。鸡蛋……留着给大哥补身子，咱四季青，不收这个。”王小脚眼圈倏地红了，没再推让，只把小册子紧紧按在胸口，仿佛那薄薄几页纸，能压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。傍晚，炊烟刚升起来，李哲才从东方外贸公司的库房回来。他风尘仆仆，大衣领子沾着雪沫，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。推开办公室门时，秦大伟正伏案写元宵节活动预算，听见动静抬头，立刻放下笔：“李总，您可算回来了！村口那阵势……我刚过去看了，人山人海啊！连邻村的老李头都拄着拐棍来了！”李哲没应声，径直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暮色渐沉，村北方向却灯火通明——十七辆卡车围成个大圆，车灯全亮着，光束交织如网，照得中央空地亮如白昼。那里，几十个男人正围着一台挖掘机，有人蹲着研究履带张紧轮，有人踮脚摸铲斗液压缸，还有人干脆爬上驾驶室，笨拙地摆弄方向盘，惹得底下一片哄笑。李哲凝视片刻，忽问：“培训教材印好了？”“印好了！五百本，全用最好的道林纸！”秦大伟忙起身，从文件柜抽出一摞崭新的小册子，“您瞧，每一页都有插图，连柴油滤清器怎么拆、机油标尺怎么看，都画得清清楚楚。”李哲翻开一页，指尖拂过铅印的“挖掘机日常保养十不准”，目光落在最后一行：“不准酒后操作，不准疲劳驾驶，不准私自改装液压系统”。他合上册子，声音很轻：“明天一早，你带人把这五百本，送到培训场。再搬二十桶清水，五十条新毛巾。每人发一块肥皂。”秦大伟一愣：“肥皂？”“嗯。”李哲走到办公桌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信封，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稿纸，字迹遒劲有力，“这是我连夜写的《四季青农机作业队安全守则》初稿。从明儿起，每天培训前，所有人必须集体朗读一遍。声音要响，字字要清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窗外那片被车灯映亮的喧闹人群，声音沉下去：“咱们不是开矿，不是修路。咱们是种菜的。机器再铁，也得听人的。人要是没了，菜谁来收？棚谁来管？这十七台车，三十台挖掘机，不是铁疙瘩，是三十双手，是三十双眼睛，是三十颗心。”夜深了。李哲独自留在办公室，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。他摊开一张信纸，提笔写道：“钱多多经理台鉴：绿源公司代办的贷款手续，已收到贵司传真批复，无息贷款二十万元已全额到账。另，东风厂承诺的首批三台履带式旋耕机，将于本月十五日抵京……”笔尖沙沙作响。窗外，远处传来断续的笑声与吆喝，混着柴油机低沉的试车声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、搏动有力的心音。同一时刻，365超市后巷。白大姐裹紧驼绒大衣，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。她面前停着一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，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。她刚从供销社取货回来——袋子里是三十罐“好滋味”八宝粥，整整齐齐码着，罐身上的“好滋味”商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。她没急着回家，而是从包里取出那个厚笔记本，翻开最新一页。纸上除了“365超市”、“四季青公司”、“杨马村供销社”的名字，又添了两行小字：【四季青农机作业队】【报名人数：首日七十二人，超额四十一人】她指尖轻轻摩挲着“七十二”三个字，目光却越过纸页，投向远处——亚运村方向，高楼轮廓在夜色里浮沉，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。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货架旁，孙涛递来名片时，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的微温；想起他说话时眉宇舒展，语速不快不慢，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般踏实。她合上笔记本，轻轻呼出一口气，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。然后，她解开蛇皮袋口，从里面取出一罐八宝粥，拧开盖子。热气裹着甜香蒸腾而起。她没喝，只是捧着那温热的罐子，仰头望向天空。今夜无月，但星星极亮，一颗接一颗，密密匝匝，仿佛伸手可摘。远处，小营村的方向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嘹亮的汽笛——是某辆卡车在试鸣。声音穿透夜色，撞在楼宇间，又折返回来，余韵悠长。白大姐垂眸，看着掌心里那罐尚有余温的八宝粥，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淡、却极清晰的弧度。她旋紧瓶盖，将罐子重新放回蛇皮袋，动作轻缓而笃定。明天，她还要去四季青公司。不是以供销社采购员的身份。而是，带着父亲亲手写的推荐信，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蔬菜病虫害防治手册》。她要见李哲。不是谈进货价。是谈，能不能，让她也参加农机作业队的培训。哪怕……只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抄笔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