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运票的船，用的是……庆王府的旗号。”庆王。我五叔，当今圣上胞弟，封地在太原。他府上确有一支专跑河东水路的船队，名曰“云帆”，持的是工部特颁的漕运勘合，畅通无阻。暖阁内骤然静得可怕。只有雨声，还有炭盆里银霜炭细微的爆裂声，噼啪，噼啪，像谁在数心跳。李德全悄然退至门边，轻轻合拢殿门。门轴转动，发出一声悠长叹息似的轻响。我踱至窗边，推开一道缝隙。雨丝扑面而来，带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。远处，紫宸宫高耸的飞檐隐在雨雾里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沉默，冰冷，蓄势待发。我忽然想起昨夜父皇召见，屏退左右后，只淡淡一句：“老五最近，很爱往太原跑。”当时我没接话，只垂眸应了个“是”。原来，不是爱跑，是不得不跑。我转身，重新看向赵砚：“你既知真相，为何不告御状？为何不赴京鸣冤？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雨水洗得发白的牙：“殿下，您真信……御状能告到哪去？周大人若不是得了密报，敢不敢来？他敢来，是因为他查到了赵家隔壁那口枯井——底下埋着三具尸，都是赵家邻居，昨夜刚被灭口。他们死前，亲眼看见庆王府的车，半夜驶进赵家后巷。”周珫猛地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殿下！臣……臣已派人密掘枯井，尸身尚在，仵作验明，皆为钝器所伤，手法……与三年前太原府尹暴毙案，如出一辙！”三年前。太原府尹陈勉，一个连奏对时咳嗽都要先请罪的老实官，因一纸弹劾庆王纵容属下强占民田的密折，暴病而亡。圣上震怒，下旨彻查，最终定性为“痰厥猝死”，草草结案。我闭了闭眼。原来，不是结案，是封口。用三具尸，堵住一口枯井；用一桩旧案，压住一场新火。“赵砚，”我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你爹死前，可曾给你留下别的东西？”他沉默片刻，忽然抬起被缚的双手，用力一挣！牛皮索应声崩断两股，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。他竟用断索边缘，在自己左手腕内侧，狠狠一划！鲜血瞬间涌出，蜿蜒而下，滴落在青砖上，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。他蘸着自己的血，在素绢九龙纹旁，一笔一划，写下两个字——“青鸾”。字迹歪斜，却力透绢背。青鸾。太祖钦赐九曜卫四大代号之一，主司“录”。录什么？录密档，录口供，录那些本该随人一同埋进黄土、永不见天日的真相。我呼吸一滞。九曜卫未灭。至少，青鸾这一支，还活着。他们藏在暗处，以血为墨，以命为纸，等一个能认出九龙的人。窗外，雨势忽歇。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束惨白日光斜劈而下，正正照在案头那方素绢上。九龙纹的金线，刹那间灼灼生辉，仿佛活了过来，鳞片翕张，龙睛如炬，冷冷俯视着这满殿狼藉的真相。我伸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几乎透明的玉蝉。它通体莹白，毫无雕琢，只在腹部刻着一行细如毫发的微字：“承天之命，代行察”。这是东宫詹事府最深处密匣里的东西，连李德全都不知其来历。父皇在我十岁那年亲手所赐，只说：“此物见，如朕亲临。遇非常事，可启。”我将玉蝉放在素绢之上，覆住那“青鸾”二字。玉蝉温润，素绢粗粝，血字未干，金线灼目。“周珫。”我唤。“臣在！”“即刻拟密旨，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河东盐引案。着令，原案所有卷宗、人证、物证，尽数封存，不得擅动分毫。另——”我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赵砚腕上淋漓的血，“赵砚，着即入东宫内书房，任誊录吏。秩同八品，俸禄照支，居所……赐东宫西苑松风馆。”周珫浑身剧震，几乎失声：“殿下！此人……”“此人，”我打断他，指尖轻叩案几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钉，“是孤……亲自保下的证人。也是，孤要亲手扶起的第一根……脊梁。”赵砚怔住了。他望着我，那双黑亮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，又有什么东西，正从废墟里，悄然拱出嫩芽。李德全适时上前，解下自己腰间一枚乌木腰牌，双手递向赵砚：“松风馆钥匙，殿下早备下了。”赵砚没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腕，又抬头看我，忽然单膝跪地，膝盖砸在青砖上，发出闷响。他没叩首，只是将右手按在左胸，那里，隔着粗麻衣衫，仿佛有颗心在剧烈搏动。“赵砚，”他声音嘶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谢殿下不弃。青鸾一脉，存续至今，只为等今日。此后……殿下但有所命，赵砚这条命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，“连同这双眼睛，这双手，这颗心，尽数奉上。不死不休。”雨彻底停了。檐角铜铃被风拂过，发出一声清越长鸣，余音袅袅，撞在紫宸宫高耸的宫墙上，又荡回来，嗡嗡作响，仿佛整座皇城都在应和。我拿起朱笔，蘸饱浓墨，在户部那份催款折子上，龙飞凤舞，写下八个大字：“盐引之弊，祸在萧墙。查！彻查！”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，仿佛要刺破这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，直抵那深不可测的、名为“庆王府”的幽暗腹地。就在此时，殿外忽有内侍高唱：“陛下驾到——！”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沉稳，缓慢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不是平日里乘步辇的轻快，是步行。足音踏在青砖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重锤敲在人心上。我放下笔，整了整衣冠，缓步迎至殿门。门开。父皇一身玄色常服，未戴冠，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，面容清癯，眼窝深陷，可那双眼，却亮得惊人，像两簇幽暗燃烧的冷焰。他身后，只跟着一人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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