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停了针，侧过脸看我。这张脸，与十二年前初入东宫时几乎未变，只是眼角多了两道极淡的细纹，像墨汁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点点无奈。“殿下消息倒灵通。”她扯了扯嘴角，那笑意却没到眼底，“太后娘娘说，这宫里啊，谁的胃都比她的强。有人日日吞金咽玉，有人却连碗热汤都喝不上。”我望着她膝上那朵并蒂莲，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，也是在这棵树下，她把一枚温热的糖糕塞进我手里，说：“阿沅不怕苦，殿下也别怕。”那时她刚被赐为良娣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，发间金雀衔珠步摇晃得人心颤。如今雀鸟依旧衔珠，只是珠子蒙了层灰。“今日巳时三刻，父皇召了老四去紫宸殿。”我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半个时辰后，刘太医奉旨出宫，去了魏国公府。”阿沅捏着针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她没说话，只是重新低头，开始绣那朵惨白的花瓣。针尖在绸面上游走，细密，精准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。“老七的军报，明早辰时必到。”我继续道，“上面会写，北境大雪封山，粮道断绝，将士易子而食。而户部账册，昨夜已由老六的人誊抄三份，一份送大理寺，一份送都察院，一份……锁在老四书房暗格里。”风忽然大了，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伸手去拨，袖口滑落，露出腕上一道浅褐色旧疤，蜿蜒如蛇。那是三年前，我在东宫暴怒摔碎一只汝窑天青盏，瓷片飞溅，她扑过来挡在我身前留下的。“殿下想听我说什么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冰锥凿进耳膜，“说老四狼子野心？说刘太医包藏祸心？还是说……”她抬眸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说殿下您，明明知道这一切，却还坐在东宫，等着别人把刀架在您脖子上？”我沉默。她嗤笑一声，针尖猝然用力，狠狠扎进绸面，那朵惨白的花瓣，顿时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“殿下，您不是不想当太子。您是怕当了太子，就得亲手把自己最亲的人，一个一个，推进火坑里去。”这话像根烧红的针，直直扎进我心窝最软的地方。我喉头一哽，竟说不出半个字。就在这时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、胸前绣着二品文官补子的老妇人走了进来。她头发全白，脊背微驼，却步履沉稳，手中托着一只紫檀食盒。正是慈宁宫总管女官，徐嬷嬷。她先朝我福了一礼，动作一丝不苟，随即转向阿沅，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：“良娣，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。说今儿个，想听您弹一曲《秋江夜泊》。”阿沅垂眸，手指轻轻抚过绣绷上那抹刺目的红，仿佛在确认那是否真是血。“徐嬷嬷稍候。”她起身，将绣绷仔细收进袖中，又从袖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鎏金香囊，塞进我手里，“殿下，闻闻这个。”香囊入手微沉，温润。我下意识凑近鼻端——是极淡的沉香，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杏仁气息。这味道……我心头一跳，猛地抬头看向她。她已转身，月白身影融进慈宁宫幽深的回廊里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，散在风里：“这香，能解断肠草之毒。殿下若信我，今夜子时，春和殿后梧桐树下，等一个人。她会告诉您，为何刘太医的药渣里，会有雄黄。”徐嬷嬷目送阿沅消失在拐角，这才转向我，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的笑意，可眼神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“殿下，太后娘娘还说，请您务必尝尝这碗参汤。说是……补气安神，最是适合眼下时节。”她打开食盒，捧出一只白玉碗。汤色澄澈，浮着几点金丝般的参须，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我接过碗，指尖触到碗壁，竟有些烫手。“殿下请慢用。”徐嬷嬷退后一步，深深福下。我低头看着碗中汤影，晃动的水面，映出我苍白的脸，还有身后那棵枯槁的银杏。忽然，一点细微的“咔哒”声，从玉碗底部传来，极轻，却清晰无比——像是某种机括，被热气催动，悄然咬合。我握着碗的手，纹丝不动。回到春和殿时，天已擦黑。陈砚无声无息地立在殿门口，见我走近，侧身让开。殿内烛火通明，照得满室生辉。我将那碗参汤放在案头，玉碗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，汤面平静无波。陈砚上前，默默捧起那只沉香木匣，放在汤碗旁边。“殿下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按您的吩咐，西角门第三块青砖，已撬开。药渣……确如良娣所言，混着朱砂、雄黄、断肠草。属下……还发现一样东西。”他摊开手掌。掌心里，静静躺着半粒暗红色的蜡丸，外壳已被指甲抠开一道缝隙，里面裹着些褐色粉末。“是断肠草研磨成的药粉。”陈砚说，“但混了别的东西。属下不敢妄断，只知此物遇水即化，化后……无色无味。”我盯着那半粒蜡丸，久久未语。窗外，不知何时下起了雨。起初是极细的沙沙声，渐渐密集，敲在琉璃瓦上，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呜咽。春和殿的窗棂雕着繁复的九龙戏珠纹，雨水顺着龙鳞流下，在窗纸上洇开一片片深色水痕，像无数条挣扎的黑龙。子时将至。我换了一身玄色常服，未带佩剑，只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珏。陈砚提着一盏素纱灯笼，默默跟在我身后。春和殿后，那棵百年梧桐早已落尽叶子，嶙峋枝干在雨夜里伸向墨色天空，如同鬼爪。我们停在树下。雨丝斜织，打湿了我的鬓角。陈砚将灯笼举高了些。昏黄光晕里，一个纤细的身影，正倚着粗壮的树干站着。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靛青宫女裙衫，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，脸上脂粉未施，唯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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