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草灵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她回头吩咐采苓:“快,去请大夫。”
采苓应了,快步跑开。
毛草灵扶起妇人:“别跪着了,找个地方坐下说话。”
旁边有个茶摊,她让妇人坐下,又要了碗水。妇人喝了几口,情绪渐渐稳定下来,抽抽噎噎地把事说了。
原来她男人前年病死,家里没了顶梁柱,她靠给人浆洗衣裳勉强糊口。前些日子孩子病了,她卖了仅有的几件衣裳凑钱抓药,吃了也不见好。今天实在走投无路,才跪在街上求人。
“我实在是没办法了……”妇人说着又哭了,“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……”
毛草灵听着,心里一阵酸楚。
这时采苓领着大夫来了。大夫看了看孩子,说是风寒入里,再拖几天就没救了。开了方子,又嘱咐了怎么照顾,这才离去。
毛草灵对妇人道:“大嫂,孩子看病要钱,你家又没个依靠,以后怎么办?”
妇人茫然地摇头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给你指条路。”毛草灵道,“城东要新开一所善堂,收留无依无靠的孩子。你家这孩子若是愿意,可以送去。你在里头帮忙干活,也能照看他。”
妇人愣住:“善堂?那、那要钱吗?”
“不要钱,白吃白住。”毛草灵道,“里头还教孩子识字学艺,日后能自食其力。”
妇人“扑通”一声又跪下了,磕头如捣蒜:“恩人!恩人!我、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!”
毛草灵连忙扶起她:“别这样,快起来。孩子要紧。”
她让采苓给了妇人一些碎银,又嘱咐大夫这几日多去照看,这才上了马车。
马车重新启动,毛草灵靠在车壁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采苓忍不住道:“娘娘,您心肠太好了。这街上可怜人多了,您帮得过来吗?”
毛草灵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,轻声道:“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采苓不说话了。
马车辚辚前行,驶向那高高的宫墙。
六
善堂开张那日,是个好天。
秋高气爽,阳光和暖。城东的官舍门前张灯结彩,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,引得好些百姓围观。
毛草灵没有出面——她是凤主,不便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。但匾额是她亲自写的,“幼幼堂”三个大字,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。
第一批入堂的孩子,有二十三个。有像狗蛋那样的孤儿,有像茶摊妇人那样家贫养不起的,也有被人从街上捡来的弃婴。
最大的十三岁,最小的才三个月。
毛草灵站在对面的茶楼二层,透过窗棂看着那些孩子。他们有的怯生生地往里走,有的大哭着不肯松开大人的手,有的东张西望,眼里满是好奇。
“看什么呢?”皇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毛草灵回头,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门口,含笑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有些惊讶。
“来看看。”皇帝走到窗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“看看你忙了这么多天的成果。”
毛草灵转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:“二十三个孩子。有饭吃,有地方住,有人管。”
皇帝握住她的手:“是你救的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毛草灵摇摇头,“是他们命不该绝。”
皇帝没说话,只静静陪着她站着。
楼下,一个小男孩忽然抬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隔得远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站在阳光下,一动不动。
毛草灵忽然想起十年前,自己刚被卖到青楼时的样子。也是这么小,也是这么茫然,也是这么站在陌生的地方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但那个地方,不是善堂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皇帝道:“我想给这些孩子立个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每年立秋这日,善堂要开一次‘出堂会’。”毛草灵道,“年满十五岁的孩子,若是学成了手艺,能自食其力了,就放出去。放出去之前,每人给一套新衣裳、二两银子、一张荐书。日后遇到难处,还可以回来求助。”
皇帝点点头:“这主意不错。”
“还有。”毛草灵顿了顿,“我想让这些孩子,都姓‘安’。”
皇帝一愣:“安?”
“平安的安。”毛草灵看着他,“他们没有爹娘,没有姓氏,这辈子被人叫‘野种’‘贱种’。我想让他们有个姓,堂堂正正的姓。日后走出去,人家问叫什么,能挺起胸膛说——我姓安,我叫安什么什么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你想让他们知道,这世上有人盼着他们平安。”
毛草灵点点头,眼眶有些发热。
皇帝把她揽进怀里,什么都没说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