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戬的脚步很轻,轻得连雪都不曾下陷。他已不需踏地而行,神魂与天地间某种无形之力相融,如风过林梢,如云游四海。哮天犬跟在他身后,步履蹒跚,第三只眼微闭,毛发尽白如雪,几乎与山色融为一体。它不再低吼,不再警觉,只是默默跟随,像是知道这一程,是归途,也是终章。
“老伙计,”杨戬忽然停下,回身望着它,“你若不愿再走,便留在这儿吧。”
哮天犬抬头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灵光,随即轻轻摇头,前爪刨了刨雪,叼起一段枯枝,放在他脚边??那是它幼时随他初入昆仑时的游戏,表示“我还跟着你”。
杨戬笑了,眼角皱纹如刻,却比星辰更亮。
“好,那就再走一遭。”
他们继续前行,穿过积雪压枝的松林,越过冰封万年的寒潭。远处,一座小村隐现炊烟,不是黑雾,不是怨气,而是真正的人间烟火。孩童笑声隐约传来,夹杂着锅碗叮当、妇人唤儿归食之声。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晒太阳,懒洋洋甩尾;一位老农拄锄立于田埂,望着天边云卷云舒,喃喃道:“今年雪大,开春必是丰年。”
这平凡一幕,让杨戬驻足良久。
他曾斩杀过九幽魔主,镇压过逆天妖皇,也曾以一己之力扭转轮回法则。可此刻,他竟觉得,这才是最难抵达的境界??不是无灾无难,而是人心安稳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不必仰望神明,也不必恐惧鬼魅。
他缓缓坐下,靠在一棵老梅树下。梅花未开,但枝干虬劲,内里已有生机暗涌。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,非金非石,乃是由云瑶最后一缕神识所化,三百年前封存于昆仑秘境,唯有至情至性者方可触动其机。
如今,他将它轻轻按在心口。
刹那间,天地骤静。
风止,雪停,连时间都仿佛凝滞。一道柔光自玉符中升腾而起,幻化成女子身影??素衣赤足,眉目清婉,正是云瑶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中含笑,亦含泪。
“你终于……做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如风吹铃,穿越三生记忆而来。
杨戬仰头,伸手欲触,却又放下。“我走了很远,也花了太久。你说要我看尽春花秋月,可我见得最多的,是眼泪和坟茔。”
“可你擦去了它们。”云瑶轻声道,“你没选择复仇,也没选择逃避。你选择了倾听,选择了承担。这才是最难的事。”
“我以为我只是延缓了崩塌。”杨戬低语,“直到今天才明白,有些改变,本就不该由雷霆完成。一朵花开,不需要惊雷助阵;一个人醒来,也不需要神迹昭示。只要有人愿意先伸出手,黑暗就会退后一步。”
云瑶微笑,身影渐淡。“所以天道承认了你。不是因为你有多强,而是因为你有多软。你能为一个孩子停下脚步,能为一句哭声彻夜不眠。这种柔软,才是真正的力量。”
“可我不想要什么‘至圣先师’。”杨戬摇头,“我只想做个普通人,陪娘亲上香,陪你去看桃花。”
“你已经是了。”云瑶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舍弃了神格,放弃了长生,用寿命换来了人间清明。这不是凡人,又是什么?”
光散,影灭。
玉符化作飞灰,随风而去。
杨戬闭上眼,任雪花落在脸上,融化成水,混着泪水滑入鬓角。他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。从此以后,再无人能唤他“二郎”,再无人会在他疲惫时递来一碗热汤,说一句“歇歇吧”。
但他不悔。
因为他终于懂得,守护并非永恒不灭,而是在有限的时间里,把光留给后来者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辆简朴马车驶入山道,车上坐着几名年轻人,身穿青衫,背负书箱,谈笑风生。
“听说了吗?昭雪司要在北境设分衙了!”一人兴奋道,“以后边民受冤,再也不用千里赴京!”
“不止呢。”另一人笑道,“慈航令刚批下来,南方水患之地要建三十座义庄,专收孤儿寡母。”
“这些都是那位‘琴剑先生’推动的吧?”第三人轻叹,“可惜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赶车的老仆忽然开口,指着雪地中那一把断琴与残刀,“他就在这儿走过。每一条新政背后,都有他的足迹。他没死,只是变成了风,变成了雨,变成了我们口中传唱的故事。”
青年们沉默,继而纷纷下车,在雪中跪拜。
没有祷告,没有焚香,只有一句句低声诉说:
“谢谢您。”
“我们会记住。”
“请您……保重。”
马车远去,雪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。杨戬睁开眼,望着他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