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文仲话音刚落，加林山就猛地一拍大腿，声音震得茶几上那杯凉透的铁观音都晃出一圈细纹：“对！就是这个意思！他要是明天能见着张建川，我跟你一起登门！”老婆眉头一拧：“你俩疯了？人家是谁？广州童衡集团老板，中央台天天打广告的主儿，你们连面都没见过，一张嘴就要上门？他当人家是街口修水管的老王？”“嫂子，您这话说岔了。”伊文仲没笑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节奏沉稳，“不是去‘求’，是去‘接’——接一个别人递出来的台阶。张建川今晚没把话撂死，可也没留活扣。他说的是‘七八月间益丰会联合推出饮水机’，说的是‘先公后私、抢占先机’，说的是‘深圳东莞佛山中山都要卡位’……这些话，不是随口一说的闲话，是布阵图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加林山涨红的脸，又缓缓落在自己掌心摊开的烟盒上——那是晚饭时张建川随手放在桌角的，蓝白相间的硬壳，印着“童衡·益丰联合战略组”几个烫金小字，底下还有一行极细的英文：*Guangzhou Tongheng Group & Yifeng water Alliance*。伊文仲当时没动，饭局散了才悄悄拿走。此刻他拇指一掀，盒盖弹开，里面空空如也，却有股淡淡的雪松香，像极了张建川身上那件深灰羊绒衫的尾调。“哥，您信不信，这张烟盒，是他今晚唯一没收回去的东西？”加林山怔住。“他故意留的。”伊文仲把烟盒推到茶几中央，像推一枚棋子，“留给我们想清楚——到底是把他当画饼的骗子，还是当送钥匙的贵人。”老婆冷笑：“贵人？贵人会跟小舅子的表哥谈生意？贵人会坐咱们家这旧沙发，喝咱们家这三块钱一包的茶叶？”“嫂子，您说得对。”伊文仲忽然笑了，眼角挤出几道细纹，“可您忘了，贵人也是人。他再有钱，也是从汉川老城巷子里走出来的人；他再大腕，也是在七羊新村那套六十平老房子里，跟娅娅挤过一张双人床的人。他没带保镖，没坐奔驰，只穿了双磨边的牛津鞋——我看见鞋帮子上沾了点青苔，像是刚从东濠涌边石阶上踩过来的。”加林山呼吸一滞。“东濠涌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他真去了东濠涌？”“嗯。”伊文仲点头，“饭后我送他下楼，他没打车，往南走了。我站在榕树影里看了五分钟，他靠着栏杆抽烟，看水。有个人骑单车路过，车筐里颠着两桶水，塑料提手勒进指头肉里，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张建川盯着那桶水看了很久，直到那人拐进德政北路的小巷子，才转身离开。”屋内一时寂静。风扇嗡嗡转着，搅不动凝滞的空气。老婆终于不说话了，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，指节泛白。加林山喉结上下滚动，突然抓起茶几上那张被揉皱的餐巾纸——上面是张建川用圆珠笔随手画的简图：左边是三个方框，标着“机关”“学校”“军区”，右边是波浪线连着三个圆圈，“饮水机→桶装水→复购率”，最底下一行小字：“客户终身价值＞单次成交价”。“运成……”加林山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他画这个的时候，你在旁边？”“我在。”伊文仲端起杯子，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梗，“他画完，用笔尖点了点‘复购率’三个字，说‘送水不是卖水，是卖信任。一桶水送错时间，十年关系就断了’。”加林山手一抖，餐巾纸飘落地上。伊文仲没捡，只盯着那张纸缓缓道：“哥，您觉得，一个能把‘复购率’这三个字当饭粒嚼着咽下去的人，会为了骗您两万块，专程从汉川飞来广州，在我家沙发上坐两小时，还教您怎么算账？”加林山没回答。他弯腰拾起纸，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。老婆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：“文仲……你刚才说，他鞋上有青苔？”“嗯。”“东濠涌沿岸的青苔，七月最厚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拖鞋，鞋底裂了道缝，露出半截灰指甲，“去年这时候，我天天去涌边洗菜，青苔滑得人站不稳……他去那儿干啥？”伊文仲沉默片刻，慢慢掏出钱包，抽出一张折叠的旧照片。照片泛黄卷边，是九一年东湖路海印电器总汇开业合影。黑白影像里，加林山站在最前排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，正咧嘴笑，手里举着个红绸带缠着的喇叭。人群后面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斜倚柱子，双手插兜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。伊文仲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 与申有琛、张建川于东湖路”。“哥，您还记得他吗？”加林山瞳孔骤缩。“记……记得！”他猛地抓住照片一角，指腹摩挲着那个年轻军人的侧脸，“那天他帮我们搬音箱！抬得比我快！说他是汉川来的，刚退伍……”“对。”伊文仲点头，“他退伍证上名字是张建川，但部队番号那一栏，被墨水涂掉了。”加林山浑身一颤。“您知道为什么涂掉？”伊文仲声音低下去，“因为那支部队，九零年刚从云南边境轮换回来。而张建川的退伍证明，是八九年十月签发的。”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跳动的咔哒声。老婆突然捂住嘴。加林山脸色煞白，照片从指间滑落，飘向地面——伊文仲眼疾手快，一把抄住。“哥，现在您信了吗？”加林山没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军装身影，嘴唇哆嗦着，像条离水的鱼。良久，他猛地抬头，眼睛赤红：“运成！明天早上八点，我等你电话！地址你写好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