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夜打开竹筒,倒出一张纸条,展开。
字迹端正,笔画有力,像是个练过字的人写的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五日后,老地方见。
周福财看着那行字,喉咙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抬起眼看着许夜:
“老地方。我知道是哪。”
许夜把纸条递还给他:
“烧了。五日之后,我跟你去。”
周福财接过纸条,手还在抖。
他从桌下摸出火折子,吹了几下,火星溅出来,点燃纸条一角。
火苗舔着纸页,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,化为灰烬,灰烬从指缝间飘落,落在地上,像一小片灰色的雪。
他把火折子吹灭,搁回桌上。
“大人,他……他会不会带人来?他要是带人来,咱们两个……”
许夜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:
“带多少人,都不怕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夜风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他站在门槛上,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那件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他侧过头,看了周福财一眼:
“这五天,你该吃吃,该睡睡。不要露出马脚。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在等什么。”
周福财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许夜迈步走出院子,消失在夜色里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周福财站在堂屋里,盯着那扇门,站了很久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腿软得像面条,扶着桌沿才站稳。
他把桌上的茶盏收起来,把账本摞好,把椅子搬回原位。
他走到卧室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望着房梁。
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着拳头,攥得骨节嘎巴响。
他在心里算着日子。
五天。
还有五天。
五天后,一切都该有个结果了。
……
五天后。
夜,无星无月。
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裹着沙尘,打得人脸生疼。
官道两旁枯黄的茅草被压弯了腰,发出簌簌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,随时会扑出来。
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张着黑洞洞的嘴。
周福财走在前面,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袍子是新做的,宽大,在风里鼓荡。
这是黑狐约定的着装。
每次见面,他都要穿黑衣,不带随从,不带兵刃。
他以前觉得这是谨慎,现在觉得这是催命。
他的手缩在袖子里,攥着那枚铜哨,手心全是汗。
身后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,可他知道那个人在。
那个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,像一片影子,像一缕烟,像一团化不开的夜色。
废弃的武圣庙,在镇子以西三里处。
庙不大,只有一间正殿,殿顶塌了大半,露出几根焦黑的椽子。
墙上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,只剩下一堆泥胎,半张脸歪着,一只眼空洞地瞪着前方。
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枯草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周福财在庙门口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他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,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
庙里很暗。
只有从破窗和倒塌的山墙外透进来的微光,将地面照得一片灰白。
他站在神像前面,转过身,面朝门口。他等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庙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。
周福财的心跳骤然加快,喉咙发干,咽了口唾沫。
他看见一个身影从庙门外的黑暗中走出来。
那人身材中等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。
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,袖口扎得紧紧的,腰带上挂着几只小皮囊。
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而最让周福财心里发怵的,是那人脸上戴着的那张面具。
银色的,光滑得能照出人影,只在眼睛处开了两道细缝,缝隙里透出两点幽冷的光。
黑狐。
他来了。
周福财的手抖了一下,连忙把手缩进袖子里,攥紧了。
他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黑狐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透过面具的缝隙,在周福财身上扫了一遍,又往他身后扫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