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，走向厨房，拉开冰箱门。冷光倾泻而出，照亮他略显单薄的背影。我看见他解下腕表，搁在冰箱顶上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拆卸一件精密仪器。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？”他背对着我问，声音混着冰箱运转的低鸣。我当然记得。去年十月，秋祭游园会。我抱着一摞被雨水打湿的传单在神社台阶上滑倒，纸张散落如白鸟惊飞。他从斜坡另一端跑上来，没先扶我，而是跪在湿漉漉的石阶上，一张张捡起那些印着“恋爱运势占卜”的皱巴巴纸页，指尖被雨水泡得发白。等他把最后一张塞回我怀里，才伸手拉我，掌心滚烫，语气却很平：“你指甲油掉了。”——那晚我涂的是樱桃红，食指第二关节处，确实剥落了一小片。“那天你问我，”他关上冰箱门，手里多了两罐咖啡，一黑一白，“为什么帮你捡传单。我说，因为掉在地上的东西，不捡起来，会被人踩脏。”他走回来，把黑色那罐递给我，自己拧开白色的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喉结上下滑动，汗珠顺着他颈侧滑进衣领。“后来我才想明白，”他看着我，眼神很沉，很静，“我真正怕的，不是它们被踩脏。是怕你下次摔倒时，周围没人蹲下来，替你挡住所有朝你飞来的碎屑。”我攥着易拉罐，铝壳被体温焐得发烫。罐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，冰得我一颤。“所以你现在……是在替我挡什么？”我听见自己问。他沉默的时间长得让我以为空气都凝固了。窗外一辆电车驶过，轨道震动透过窗框传来，嗡嗡地，在我牙根发麻。“挡你生病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，“挡你一个人硬撑。挡你明明疼得睡不着，还要在消息里写‘今天天气很好哦’。挡你……挡你把所有事都吞下去，以为胃能消化一切。”他向前一步，离我很近。近到我能看清他左眼瞳孔边缘那一圈极细的、几乎透明的浅褐色环纹，近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我额前碎发。“可是直人，”我声音发抖，“你挡不住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他伸出手，不是碰我的脸，而是轻轻按在我左胸位置，隔着薄薄针织衫，掌心稳稳覆住我狂跳的心口。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来，沉缓，规律，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节拍器。“所以我改主意了。”他声音很低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不挡了。”我猛地屏住呼吸。“我陪你一起病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你头晕，我就数你睫毛颤动的次数；你恶心，我就记住你吐在第几棵银杏树下；你疼得咬嘴唇，我就把手指伸过去，让你咬。”他拇指轻轻擦过我下唇，“——你不用吞。我替你尝。”窗外，一株早樱的枯枝被风折断，啪嗒一声砸在铁皮雨棚上。很轻，却像敲在我鼓膜上。我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堵着滚烫的东西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视线忽然模糊，不是因为眩晕，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，灼热，汹涌，把他的脸洇成一片晃动的暖色光斑。他没动，任由我眼泪无声地砸在他手背上，洇开深色小点。过了很久，久到我哭得肩膀发酸，他才终于抬起另一只手，用指腹极其缓慢地、一遍遍抹去我脸颊上的湿痕。动作笨拙，却郑重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。“下周六，”他忽然说，“涩谷站前广场有春日市集。卖手工陶器的阿婆，会煮红豆汤。她说今年的豆子特别甜，因为下了三场春雨。”我吸了吸鼻子，哽咽着点头。“你答应过，要陪我去挑一只不会漏水的马克杯。”他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温度，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，“上次挑的那只，你泡枸杞水，第三天就渗出一圈橙红色的水渍。”我忍不住破涕为笑，眼泪却流得更凶。他跟着弯起眼睛，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，像春水初生，浮起细碎金光。他收回覆在我心口的手，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，打开。里面是两颗软糖，裹着薄薄糖霜，一颗淡粉，一颗浅蓝。他把粉色的放在我掌心，自己含住蓝色的，舌尖抵着糖块，含糊地说：“草莓味。你上次说，喜欢这个味道。”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，糖霜在窗透进来的微光里，像裹了一层细小的钻石。就在这时，手机在窗台震动起来。屏幕亮起，是陌生号码，区号显示横滨。直人没看，只是把空咖啡罐捏扁，丢进厨房门口的垃圾桶，发出清脆的“哐当”一声。他转身时，右肩那点暗红污渍在光线里格外刺眼。我盯着它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心脏猛地一坠。“直人，”我声音发紧，“你昨天……到底有没有回家？”他正弯腰从玄关鞋柜里取东西，闻言顿住，没回头，只肩膀线条微微僵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他直起身，手里拿着一把伞——是我上个月弄丢的那把，伞骨弯了一根，伞面印着褪色的樱花。他把它递给我，指尖无意擦过我手背，微凉。“我去了横滨。”他平静地说，“见了你的主治医生。王医师。”我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。他转过身，脸上没有愧疚，没有辩解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坦荡：“他说，你最近的脑电图波形紊乱，颞叶有异常放电。建议做mRI增强扫描，但你拒绝签字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一寸寸扫过我的眼睛、鼻梁、嘴唇，像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珍宝，“他还说，你每次复诊，都提前半小时到，坐在走廊长椅上，反复看手机里存的、我们去年在镰仓拍的照片。照片里，你笑得很用力。”我猛地攥紧掌心，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那颗草莓糖被我捏得变了形，糖霜簌簌落下。“你偷看我手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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