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五十八章 堂前尽孝(2/2)
眼角——那里还挂着一粒将坠未坠的泪。“别哭。”她说,“你哭起来,比烟花炸开还疼。”窗外适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金红光焰次第升空,在洗手间磨砂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幻彩。柯母透过晃动的光影看见,李采钰耳后那颗小痣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枚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纽扣。“他还在等。”李采钰收回手,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枚硬币,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“要不要赌一把?”她把硬币抛向空中,银光在斑斓光影里划出弧线,“正面,你出去见他;反面,我陪你把这顿年夜饭吃完。”硬币落进她掌心。柯母盯着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片,忽然想起十年前父亲病床前,自己也是这样攥着一枚硬币,在ICU门外数心跳。那时她祈祷硬币落地是正面,父亲就能醒来。可最终它静静躺在水泥地上,反面朝上,而父亲再也没睁开眼睛。李采钰合拢手掌,腕骨在光影里凸出优美的弧度。“这次换你选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割开所有迷障,“但婉婉,有些事不能总等别人先开口。”柯母的视线越过她肩膀,落在窗外。雪不知何时停了,院中积雪被灯笼照成淡金色,家小婉单薄的身影立在雪地中央,怀里抱着个纸箱,仰头望着二楼窗户——那是柯母卧室的方向。他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袅袅散开,像一句无人接收的告白。硬币在李采钰掌心发出细微的嗡鸣。柯母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碰硬币,而是覆上李采钰的手背。她指尖冰凉,掌心却滚烫,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玄冰。“采钰姐……”她喉头滚动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你教我炒酸辣土豆丝的时候,说过火候要三分狠、七分柔。”李采钰怔住,睫毛倏地颤了一下。“可有些火候……”柯母深深吸了口气,雪松与陈年旧书的气息涌入肺腑,那是她童年书房的味道,“得自己烧。”她转身走向洗手池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哗哗冲刷着手心,泡沫堆积成细小的云朵。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,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,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。再抬头时,镜中人眼尾的红痕淡了,唇角却浮起极淡的弧度。当她推开洗手间门,满桌人都安静下来。周子扬手里的橘子瓣悬在半空,蒋梦涵手机屏幕还亮着未发送的语音消息,夏薇母亲扇子停在胸口,像只欲飞未飞的蝶。柯母径直走到餐桌尽头,拿起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饺子。热气氤氲中,她听见自己说:“妈,我去趟门口。”雪地里,家小婉正踮脚往院墙上挂一串小灯笼,竹梯在积雪里陷出两道浅痕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回头,睫毛上凝着细碎冰晶,笑容却比灯笼更亮:“婉婉!我就知道……”话音未落,柯母已把整碗饺子塞进他怀里。瓷碗温热,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两人视线。“趁热吃。”她说完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三步,忽然停住,没回头,“家小婉,你上次说想学剪窗花,明天来我家吧。”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,一深一浅,蜿蜒向院门。李采钰倚在厨房门框边,默默把玩着那枚硬币。月光穿过窗棂,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——硬币静静躺着,银杏叶图案朝上,在清辉里泛着微光。此时客厅电视里,春晚主持人正念着贺词:“愿所有奔赴,都不负所爱……”声音被窗外骤然盛放的烟花吞没。一朵硕大的牡丹在墨蓝天幕绽放,金蕊银瓣簌簌飘落,照亮了柯母抬手拂去睫毛上雪粒的侧脸。她忽然想起李采钰教她切土豆丝时说的话:刀锋要稳,心不能抖。原来有些人生,真的需要有人把着你的手,一刀一刀,教你怎么活。院外鞭炮声越来越密,东风吹得红绸猎猎作响。柯母站在廊下,看家小婉笨拙地往灯笼里点蜡烛,火苗在他指尖跳跃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。她悄悄把那枚银杏叶项链攥进掌心,金属棱角硌得生疼,却让她想起十年来每个清晨,自己都是攥着这枚坠子醒来的——原来最锋利的刃,从来不在别人手里,而在自己不敢松开的指缝之间。远处传来李东风清越的笑声,夹杂着周子扬气急败坏的嚷嚷:“姐你再藏我红包试试!”。烟火明灭之间,柯母终于松开手,任那枚项链滑进积雪深处。细雪很快覆盖了银光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她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屋内,高跟鞋踩碎薄冰,发出细碎清响,像某种迟到了十年的序曲,正悄然奏响第一个音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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