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的雪下得有些不同——细密的、坚硬的雪粒,被北风裹挟着横着扫过黑金城的街道,打在脸上会有种细碎的刺痛感。
第八天上午十点,一心踏进永恒档案馆大堂时,肩头和外衣下摆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。他跺了跺脚,雪粒簌簌落下,在大理石地面上融成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今天的工作内容比往常更加枯燥。
奥尼尔为他准备的文献中,有一部分涉及古精灵语的音译——那些拗口的音节、复杂的变格规则,以及精灵文中特有的、表示“根系共生关系”的复合词,就连一心念起来都感到舌头打结。
塞西莉亚·烬诗坐在书桌后,姿态笔直。
那深棕色的鱼尾辫盘成了更简洁的发髻,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水蓝色缎面衬衫的袖口挽起一折,露出纤细的手腕,腕骨凸起的弧度在魔法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工作从十点零五分开始。
一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平稳地流淌,念着那些精灵古语的音标和对应的通用语释义。
塞西莉亚手中的羽毛笔在稿纸上移动,沙沙声规律而绵长,偶尔会有笔尖在某个复杂词汇上短暂停顿的细微凝滞,但很快又会恢复流畅。
时间在枯燥的音节中缓慢爬行。
魔法钟指向十一点二十分时,一心念完了第三章的最后一段。他合上文献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。
“先休息一下吧。”他说着,从挎包里取出水袋,拧开喝了一口。
塞西莉亚放下笔,开始整理桌面上散乱的稿纸。她的动作精准而有序,先将写完的稿纸按页码理齐,边缘在桌面上轻轻磕碰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就在她整理到一半时,一心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:“对了,昨天的糖,味道如何?”
塞西莉亚整理稿纸的手没有停,头也不抬,声音平稳而机械:“抱歉,我不记得您给过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,她那只正在理纸的手,忽然停在了半空中,五指微微张开。
稿纸的边缘抵着桌沿,微微颤抖。
一心放下水袋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塞西莉亚缓缓抬起头。
深咖啡色的眼眸里,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一心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那不是空洞,也不是之前的茫然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惊愕的困惑。
她的瞳孔微微放大,映着魔法台灯温暖的光晕,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进去,嘴唇轻轻动了动:
“...糖?”
这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下一秒,她的眼睛忽然聚焦了。那双深咖啡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一心,里面闪过一丝极罕见的、清醒的亮光。
“您昨天给的...”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“是琥珀港产的蜂蜜硬糖。包装纸上有船锚印记。”
一心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他面上神色不变,甚至连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都没有改变分毫,只是微微挑起眉毛,做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:“哦?你还记得这么清楚?”
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目光又涣散了一瞬,仿佛在努力调取什么。几秒钟后,她重新聚焦,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语调,但语尾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:
“...因为包装纸的图案很特别。船锚的线条有缺损,右下角的浪花纹少了一笔。”
一心注视着她,绿眸深处沉淀着某种复杂的情绪。他轻声问:“那你尝了吗?”
塞西莉亚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。“馆规不允许...”
但就在一心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时,她忽然又补充了一句:“...但香气很甜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的表情忽然变了。
那双刚刚还浮现出一丝“人性”的眼眸里,迅速涌上一股近乎恐慌的情绪。她的嘴唇抿紧,手指猛地收紧,将手中的稿纸捏出了皱褶。
她像是被自己刚才说出的话吓到了。
“抱歉。”她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“我...我去取新的墨水。”
说完,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,快步走向办公室角落那个存放文具的立柜。她的背影绷得很直,肩膀的线条僵硬,深棕色的发髻在灯光下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
一心坐在原地,看着她打开柜门,从里面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墨水,动作机械地拧开瓶盖,往桌上的墨水瓶里倒。
她的手在抖。
深色的墨水流进玻璃瓶,溅起细小的涟漪。
...
当天深夜,十点四十分。
林语香料铺,阁楼指挥中心。
奥尼尔将平板电脑推向桌对面,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整理出的音频波形和分析标注。他的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严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