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停战,是打完了。该杀的人杀了,该死的人死了,该逃的人逃了。剩下的是尸体,一层叠一层,从山脚堆到山腰,从山腰堆到山顶。血从高处往下流,汇成小溪,汇成小河,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。
乌鸦来了。
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,黑压压的,遮住了天。它们不叫,只是吃。啄开肚皮,掏出肠子,啄开眼眶,掏出眼珠。战场上很安静,只有乌鸦啄食的声音,像下雨,又像有人在远处鼓掌。
阴九幽站在战场中央。
他的脚边是一具孩子的尸体。七八岁,穿着不合身的铠甲,铠甲上有一个洞,从胸口穿透到后背。孩子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天上的乌鸦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干粮,干粮已经被血浸透了,硬得像石头。
阴九幽蹲下来,把孩子的眼睛合上。
“你肚子里有人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阴九幽没有回头。“四十六万万。”
“都是死人?”
“有的是。有的不是。有的是死了之后进来的。有的是活着的时候进来的。有的是——不知道自己死了,就进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。
阴九幽转过身。
面前站着一个老人。很老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像干裂的河床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道袍上沾满了血迹,不是他的——是别人的。他的手里握着一个瓷瓶,瓷瓶很小,能握在手心里。他握得很紧,像是怕它掉了,又像是怕它碎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阴九幽问。
“药尘子。”老人说。
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药尘子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瓷瓶。“来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找一个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被我吃掉的人。”
阴九幽没有说话。
药尘子打开瓷瓶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。是一颗丹药,金色的,圆润的,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它在老人手心里发光,温热的,像活人的体温。
“这是续命丹。”药尘子说,“我花了十年炼的。主药不是灵芝,不是雪莲,是——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是一个人。”
战场的风停了。乌鸦也不叫了。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药尘子睁开眼睛。
“他叫阿药。”
一
药王谷的晨雾是甜的。
不是那种腻人的甜,是草药被露水浸润后散发出的清甜,混着泥土的腥气,像一碗刚熬好的药汤,苦尽之后泛上来的那一点点回甘。
阿药每天都是被这股甜味叫醒的。
他住的地方在药王谷最深处的一间小石屋里。石屋没有窗户,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门洞,光线从门洞里爬进来,爬到他的脸上,他就醒了。他今年十二岁——至少他觉得自己十二岁,因为他记得师父说过,“你来的时候大概两岁,现在过了十年了”,所以他应该是十二岁。
他不太确定“两岁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相信师父说的每一句话。
师父叫药尘子,是药王谷的谷主。阿药不知道“谷主”是什么意思,他只知道师父很厉害——师父能从一堆草叶子里挑出最不起眼的那一根,然后把它变成一颗亮晶晶的丹药,闻起来像春天的风。
阿药每天的工作是试药。
每天清晨,师父会从丹房里端出一碗新炼的药汤,黑漆漆的,冒着热气,味道苦得能把人的眉毛拧成麻花。师父把碗递给他,说:“喝了。”他就喝了。
第一次试药的时候,他吐了。那碗药苦得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黄连,又涩得像吞了一块树皮。他趴在地上呕了半天,吐出来的东西是绿色的,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。师父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等他吐完了,师父递过来一块糖。
“含着。”师父说。
他把糖含在嘴里,甜味慢慢盖过了苦味。他觉得师父真好。
后来试药试得多了,他就不吐了。不是药不苦了,是他的胃习惯了。每次喝完药,他的肚子会翻涌一阵,像有一条蛇在里面打滚,然后慢慢平静下来。他觉得这是药在“起作用”,因为师父说,试药就是让身体感受药性,记下来,告诉师父。
所以他每次都认真地感受。
“师父,这个药喝下去的时候,舌尖先麻,然后喉咙发紧,心跳快了大概十下,然后肚子会疼,像有人在拧,大概疼一炷香的时间,之后就不疼了,但是手脚会发软,站不起来。”
师父听完,点点头,在竹简上记了几笔,然后说:“明天换一味。”
他觉得自己的话对师父有用,很高兴。
有时候药性太烈,他喝完会晕过去。晕过去的时候,他会做一个梦。梦里有一片很大的草地,草地上开着白色的花,他在花丛里跑,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,飞到天上去,看到云朵像一样软。醒过来的时候,他躺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