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幽走过去。他走到坑边,往下看。坑里有一口棺材,棺材是石头的,盖子掀开了,里面没有人,只有一缕香气飘出来。那香气很淡,像兰,又不是兰,像麝,又不是麝。闻一口,让人觉得这辈子所有的遗憾都被抚平了。闻两口,让人觉得活着真好。闻三口——
他旁边的一个散修忽然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在融化。不是腐烂,不是消解,是从指尖开始,像蜡烛受热一样,缓缓地、无声地变成透明的油脂,滴在脚下的黑土里。油脂落地便渗入土壤,土壤中立刻钻出嫩白的芽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一株妖异的花,花蕊中睁开一只人眼,瞳仁里倒映着他自己最恐惧的回忆。
那个散修还在笑。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融化,不知道自己的脚趾在融化,不知道自己的脸在融化。他只知道那香气真香,真美,真好。十七个散修在笑声中化为十七滩油脂,滋养出三十四朵人眼妖花。花丛中央,墓穴深处,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泥土。
手的主人缓缓起身。衣衫褴褛,面目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不像活物。那双眼睛没有恶意,没有善意,没有任何情绪。像深渊倒映着深渊。他走出墓穴,站在花丛中央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空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灰白色的云,一动不动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苍白、修长、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五指张开,对着光看。指缝间有光透过来,光也是灰白色的,没有温度。他站了很久。
阴九幽站在花丛外面,看着他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。
那个人转身,朝一个方向走去。阴九幽跟了上去。他们走了很久。走到一座山门前。山门很大,门楣上刻着四个字:玄渊宗。字是烫金的,很亮。门开着,里面有人。一个老人站在大殿前,白发白须,穿着一件青色道袍,手里握着一柄拂尘。他的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,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。
那个人走到老人面前,停下来。老人看着他,嘴唇在抖。“殷无咎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“你回来了。”
那个人——殷无咎—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老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袖子里取出一缕青丝。青丝很长,很细,在风中微微飘动。老人看到那缕青丝,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你做了什么?”
殷无咎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朝山门内走去。老人想拦住他,但腿不听使唤,跪在了地上。他跪在地上,看着殷无咎的背影消失在山门深处。阴九幽从老人身边走过,没有看他,只是走。
殷无咎走进一间寝殿。寝殿很大,点着灯,灯是橘黄色的,照得满室温暖。床上躺着一个少女,十六七岁,穿着白色的睡衣,头发散在枕上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匀,像一只在睡觉的猫。
殷无咎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那缕青丝,放在她的枕下。他转过身,走出寝殿。阴九幽站在寝殿门口,看着那个少女。她的呼吸还是一样的轻,还是一样的匀。但她已经开始变了。不是身体变了,是魂魄变了。像一件衣服被泡在水里,颜色在慢慢褪去,一层一层,从表面到里子。
三天后,少女不再进食熟食。她开始生吞活物。丫鬟端来的燕窝粥,她看了一眼,推开了。后厨送来的一只活鸡,她接过来,拧断脖子,低头喝血。血从嘴角溢出来,滴在白色的睡衣上,像一朵一朵盛开的红梅。她的脸上带着笑,很满足的笑,像婴儿吃到第一口奶。
七天后,少女不再闭眼。她睁着眼睛睡觉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瞳孔涣散,像两口枯井。但她在睡梦中会起来,会走路,会做事情。她在藏经阁的地板上用血画阵法,阵法很大,画了一整夜。血是从她自己的指尖咬破的,咬破了画,画完了再咬,再画。画完之后,她倒在地上,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她不记得自己画过什么,但她看着满地的血迹,笑了。笑得很开心,像一个孩子看到自己画的画被贴在了墙上。
第十四天,少女的父亲——玄渊宗宗主顾长天——请来了毒医。毒医看了少女的眼睛,看了少女的舌头,看了少女的手指。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“这不是病,”他说,“这是洗魂术。上古禁法,最恶毒的一种。不伤肉身,不损灵根,只洗魂魄。一层一层地洗,像洗衣服一样。把原来的东西洗掉,泡上新的东西。被洗的人全程清醒,记得每一个变化。”
顾长天跪了下来。“求您救她。”毒医摇头。“救不了。洗魂术不是药能解的。因为它的药引不是毒,是人。是施术者的人。施术者不想停,洗魂术就不会停。而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