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中浸泡着的,已难称尸骸。大多只剩残破的骨架,或半融的软组织,在墨汁般的液体里载沉载浮。一些尚未完全溶解的肢体扭曲成违反生理结构的姿态,手爪无意识地蜷缩或张开,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向上苍,或向施加这命运者,做无声的控诉与抓挠。池边岩石上,凝结着一层厚厚的、暗红色的垢,那是无数次“投料”与“捞出”残渣时飞溅累积的产物,像是这片土地自己渗出的、永远无法愈合的脓血痂。
你的神念并非肉眼,无需光线便能“看”得纤毫毕现。你“看”到那些骸骨空洞眼窝里残留的绝望,你“听”到那粘液腐蚀皮肉、骨骼时微不可闻却又连绵不绝的“滋滋”声,混合着某种更深沉的、属于灵魂层面的哀鸣——并非真实的声音,而是一种纯粹负面情绪的震颤,是痛苦、恐惧、怨恨、诅咒在极端条件下被熬煮、浓缩后,残留于空间的余响。它们无声地嘶嚎,用不存在的手脚拍打不存在的壁垒,那诅咒的毒液仿佛顺着神念的连接,要逆流而上,浸染你的识海。
冰冷的理性与灼热的杀意对撞、绞缠,几乎要撕裂你那经由无数风波、早已锤炼得坚逾精钢的心志。神念的触须因这剧烈的情绪波澜而微微震颤,如同被狂风侵袭的蛛丝,与这片死亡之地的“余响”产生危险的共鸣。下方,那身着天蓝长裙、面覆银具的身影——奚可巧,正背对着地缝入口,静静立在池边,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杰作。她身上荡漾着地阶高手特有的、阴柔而诡谲的能量波动,对周遭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,尤其是精神层面的扰动,理论上应有着猎犬般的警觉。
千钧一发。你强行收束心神,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怒吼与毁灭冲动,用无上意志死死摁回灵魂深处,碾碎、压实,锻打成一块更沉重、更坚硬、也更危险的铁。神念的震颤被强行抚平,重新变得如同古井深水,波澜不惊,只倒映着下方的罪恶,不再泄露半分内心的风暴。你将自己从“感受者”彻底抽离为“观察者”与“裁决者”,情绪被压制,但并未消失,而是沉淀为一种绝对的、零度的杀机,融入每一缕神念,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。
“必须摧毁这里。必须让她付出代价。” 这念头不再是咆哮,而是化为灵魂深处一道冰冷、确凿、不容置疑的律令。但如何摧毁?如何付出代价?直接出手,以你此刻恢复的修为,配合神出鬼没的【幻影迷踪步】与无坚不摧的【天·燎原】剑意,击杀奚可巧、毁掉这炼尸池、屠尽此地所有太平道徒,并非难事。甚至可以说,轻松得有些过分。
但之后呢?
刘蕃,那个领你找到此地的“向导”,此刻正在黔州城翘首以盼,等待这位“奚宫主”大驾光临。若奚可巧突然死在此地,刘蕃久候不至,必然生疑。他或许会亲自来查探,或许会通过其他渠道上报。无论哪种,太平道,尤其是那位远在云州【云霞旧居】的“冥河天师”,都会立刻警觉——奚可巧的死,绝非意外,而是有预谋的清除。他们或许一时查不到你头上,但必然加强戒备,收紧线索,你后续顺藤摸瓜、深入太平道核心、探查其与朝中隐秘关联的全盘计划,将凭空增添无数变数,甚至可能就此断线。
若将刘蕃也一并灭口?看似斩草除根,实则更蠢。刘蕃是冥河天师派来的信使,他若与奚可巧同时“失踪”,傻子也知道出了大问题。太平道会像被捅了窝的马蜂,疯狂追查,届时你面临的将是整个滇黔,乃至可能波及更广范围的、敌暗我明的全面清查与报复。这绝非你想要的。
你需要一场“意外”。一场能彻底湮灭此地所有痕迹、让奚可巧“合理”消失、又不会立刻引发太平道高层过度警觉,甚至能为你后续行动提供便利的“意外”。
你的神念,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继续冰冷地笼罩着下方。这时,那肥胖的身影——王妈妈,沿着陡峭的石阶,手脚并用地从地缝通道挪了下来。她喘着粗气,胸脯剧烈起伏,脸上厚厚的脂粉被汗渍冲出几道沟壑,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,却是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。她在距离奚可巧数丈外便停下,不敢有丝毫僭越,躬身行礼的幅度大得几乎要将脑袋磕到膝盖。
“宫主!宫主!天大的好消息!泼天的大富贵啊!”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喘息而尖利颤抖,在这空旷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她添油加醋,将刘蕃带来的消息——前任坤字坛主曲香兰如何在瘴母林意外陨落、坛主之位如何空缺、圣尊与冥河天师又如何“痛感人才凋零”、“深思熟虑”后决定“恳请”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