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燃靠在石碑上,耳朵里全是杂音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回声,是时间碎掉的声音。那声音又细又尖,钻进脑袋里,来回刮着。他闭着眼,却看得更清楚:每一阵杂音后面都有画面——血往回流、脚倒着走、人脸一遍遍死去。他的意识像一块破布,边角都烂了,只剩中间一点连着。
他抬起手,指尖发灰,皮肤下的纹路像裂开的瓷器,闪着暗光。这不是伤,也不是病,是“拾灰者”待在时间太久留下的痕迹。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遗迹的一部分,肉和灰混在一起,心跳和钟声一样节奏。按理说,进来超过半炷香的人早就该死了。但他还站着。
他不能倒。左腿断过三次,他自己用铁管和绷带接好了;胸口那道贯穿伤一直没好,每次呼吸都会咳出带灰的血沫。可他不能闭眼,只要他还能感觉到妹妹的存在,他就不能停下。
白襄站在他旁边,刀插在地上撑住身子。她脸色白,嘴唇干,肩膀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快落地时停了一下,才慢慢渗进土里。她没擦,只是盯着前面,眼睛死死看着空中漂浮的时间碎片。
碎片越来越多,像雪一样飘,但比雪沉。每一片都是某个时刻的画面,记录着不该看到的结局。有的是黑塔塌了,火从塔顶冲下来,把整个渊阙烧红;有的是很多人跪着,脸看不清,嘴里念着奇怪的名字;还有一片里,牧燃倒在祭坛前,胸口插着一把刀,眼睛睁着,已经没气了,手里还抓着一块发光的碎片。
“那是你。”白襄低声说,声音很哑。
“不止一个我。”牧燃说话也沙,“每个时间点都有一个我死在这里。有的被神核反噬,有的被同伴害死,有的……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,醒来就在起点重新开始。”
他动了动还能用的右手,把胸口那块碎片压得更紧。它还在发烫,像要烧穿皮肉,烙进心里。他知道这不是假的——妹妹的意识还在某个时间点挣扎,这块碎片是他唯一的联系。它原来嵌在她的脊椎里,是他们血脉相连的证明。现在它回来了,带着她的痛、她的害怕、她没说完的话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不是地震,是时间在跳。刚才还是硬石头,下一秒就变软,脚踩进去半寸,脚印马上消失;再走一步又变硬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牧燃低头看,发现地上有裂缝,里面透出红光,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——慢、沉,有节奏。
“不能走太快。”他说,“时间不对齐。我们走得越急,越容易踩错时间。一步踏空,可能就是五年后,或五年前——那时候你已经死了,但现在你还活着,两个‘你’撞在一起,会炸。”
白襄点头,扶着他慢慢走。他们动作很慢,像走在冰上,怕打破平衡。刚走三步,身后一座石碑突然没了,只剩个影子,几秒后又出现,但上面的字变了——原本写着“逆时归寂”,现在成了“寂归时逆”,笔画扭成蛇形。
“这些碑在动。”白襄皱眉。
“不是动。”牧燃摇头,“是不同时候的碑叠在一起。我们现在站的地方,其实是好多时间的交界。你看到的每一座碑,都不是一座,是十年、百年、甚至千年的‘现在’堆起来的。”
他停下,把手贴在地上。掌心的灰从指缝流进石缝,像线一样探进去。这是他身体里的“时间灰烬”,只有拾灰者的血肉才能当引路的东西。过了几秒,他猛地抽手,手指已经被烧焦,冒了一缕黑烟。
“左边十步,有个洞。”他忍着痛说。
“塌了?”
“不是现在的塌。”他抬头看她,眼里映着红光,“是五年前塌的,现在才显现。我们踩上去,要等五秒才会掉下去。因为那个时间的事,到现在才追上我们。”
白襄皱眉:“怎么躲?”
“听我的节奏走。”他从怀里抓出一把灰,撒在地上。灰粒落下时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刚碰到地就不见了,像被吞了;有的停在半空不动,像时间卡住了。“跟着灰落的地方走,别看路,也别信眼睛。你的眼睛会被‘现在’骗,只有灰知道真实。”
白襄闭上了眼。
风从耳边吹过,带来断断续续的声音,像很多过去的她在提醒。她屏住呼吸,只靠感觉去体会牧燃握她手腕的力道。那力很小,但很稳,像一根绷紧的线,拉着她往前走。
牧燃抓住她手腕,另一只手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。一道灰痕亮了起来。他带着她走,每一步都踩在灰粒落下的位置,像量过千百遍。
七步过去,第八步时,脚下突然塌了一角。白襄差点摔倒,牧燃用力拉她,两人一起扑到一块完整的石板上。那石板晃了两下,边缘开始发黑,像被火烧,又像在慢慢老化。
“快走。”牧燃爬起来,拖着断腿往前蹭。他的左臂几乎全变成灰了,轻轻一碰就有粉末掉落,露出下面发金属光的骨头——这是时间咬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