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襄的手一直贴在他背上,掌心压着他脊椎下面的位置。那里有一道旧伤,现在裂开了一点,正慢慢冒出黑色的雾气。她没有松手,也没说话,只是把星辉一点点送进他体内,就像给干涸的河床引水。那光芒很细,但一直不断,顺着他的经络走,在脏腑之间铺开,压制住乱窜的灰流。刺骨的寒意渐渐退去,疼痛也轻了些,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,好像这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。
“你还记得回来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很小,怕吓到谁似的。
牧燃眨了眨眼,睫毛上落了些灰。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刚才看到的那张脸,听到的那个声音,不是假的。那是他自己——是上一次站在这里的人。他试过,失败了,然后被留下了,成了门的一部分。不是尸体,也不是名字,而是意识卡在了结界里,像一根锈死的钉子,插在时间的裂缝中。他看过后来的人一个个走来、触碰、崩溃、消失,也听过自己在过去低声说:“别来。”
可他还是来了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牧燃开口,声音很哑,“但它不让我进去。”
白襄收回手,星辉收进掌心,只剩一点微光,像夜空中最后一颗星星。她看着结界,表面已经平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她知道刚才是真的——当牧燃的手靠近时,那层光忽然抖了一下,不是要推开他,而是一种回应。很轻微,有点迟疑,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情绪。
那扇门不只是拦人,它在等。
“你说它认得你,是不是说明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向他的右臂,“它要的不是力量?”
牧燃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臂从手指到肩膀全黑了,皮肤下有灰在动,像无数小虫在爬,随时会冲出来。他已经感觉不到痛,那只手像是借来的,和他隔着一层雾。他没管这些,用左手点燃灰火,对准结界。
“我刚才碰它的时候,用的不是灰火烧,是记忆。”他说,“它抗拒的是这个。它不想让我看见我的过去。”
“所以它怕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或者,”他咽了下口水,“它怕我变成那个人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通道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还有脚下地面细微的响动。墙是湿的,摸起来黏糊糊的,泛着淡淡的光。脚下的地也很软,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,好像这条路在慢慢吞他们。前面的结界静静立着,银灰色的光覆在上面,像盖在一具沉睡巨兽的眼皮上。
牧燃转头看她:“你还有多少星辉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拿出一块晶石,只有指甲盖大小,颜色发暗,边缘已经有裂痕。这是她最后一点纯辉,是从北境带出来的,原本留着保命用——在极夜之地,一颗这样的晶石能换一条命。
“够用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用来打。”他伸手,“我要你把它给我,和我的灰混在一起。”
白襄皱眉:“怎么混?两种东西不一样。灰走死脉,星辉走活络;一个烧尽一切,一个滋养生命,本来就是相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但我刚才感觉到一点——当我用记忆碰门时,结界动了,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你之前留下的星辉痕迹。”
他抬起左手指向结界上的三个点,呈三角形分布,藏在光晕下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“你看那里。三角结构。我用灰火点它,它会动;你用星辉碰它,它也会记。但单独用都不行。如果同时来呢?一个从左边进,一个从右边入,节奏对上了,会不会让它以为……来了一个完整的人?”
白襄盯着那三点,突然想起符文墙上的图谱——也是三个节点,组成回路。当时他们靠灰引、星定才解开信息。现在这扇门,也许也是一道题,一道关于“存在”的题。
“你是说,它要的不是一个强者,而是一个‘对’的人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牧燃看着她,眼神很深,“拾灰者,但也连着星辉;枯脉之人,却有人愿为他留光。它不认身份,它认状态。”
白襄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晶石放进他手里。
灰火碰到晶石时,发出一声轻响,像沙子落在铁板上。晶石没碎,但裂开一道缝,光芒从中溢出,缠上他的手指。灰顺着指节往上爬,碰到光就停下,既没吞噬也没排斥,反而像是互相试探,慢慢绕着走,形成一种奇怪的共存。
“有意思。”白襄小声说。
“还不够。”牧燃摇头,“这只是接触。要真正融合,得让它们一起动,像心跳一样,一进一出。”
他坐下,背靠骨墙。白襄也坐下,坐在他对面。两人膝盖几乎碰在一起,中间空出手掌大的地方。空气变得厚重,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看不见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