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阿邓家坐了半小时,调研组继续赶路。中午十一点,终于走到可以通车的地方。两辆越野车已经绕道赶到,等在那里。
上车后,林枫让秦卫东调出盈江县边境村寨的资料。数据显示,该县有边境线二百一十四公里,沿线三十七个村寨,总人口五万余人。近三年,该县公安机关破获的跨境犯罪案件数量,在德宏州排名第三。
“但报案率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”秦卫东分析,“像阿邓他们寨子这种情况,群众不敢举报、不愿举报,实际犯罪活动可能更严重。”
下午一点,车队抵达盈江县城。果然,县里已经得到消息。县委书记、县长带着班子成员在县委大院门口等候,虽然林枫特意交代“不用准备”,但现场还是能看到明显的“准备”痕迹——大院刚刚打扫过,花坛里的花是新换的,连工作人员都穿着统一的白衬衫。
“林书记,岩温省长,欢迎欢迎!”县委书记姓段,五十岁出头,笑容满面,“听说您们徒步走了十几公里山路,真是辛苦了!我们已经准备了便餐,您们先休息一下……”
林枫打断他:“段书记,饭就不吃了。咱们直接开个短会,不要会议室,就在院子里,找个树荫就行。你们班子成员都在?各局的一把手呢?”
段书记愣了一下:“都在,都在。不过林书记,您一路辛苦,要不还是先休息……”
“不休息了,时间紧。”林枫已经走向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榕树,“就在这儿吧,搬几把椅子就行。”
十五分钟后,一场别开生面的现场会在大榕树下开始了。县里四套班子成员、各局委办一把手三十多人,加上调研组十二人,四十多个人围坐在一起。没有主席台,没有发言席,连瓶装水都是最普通的矿泉水。
林枫开门见山:“段书记,我们不听汇报材料,就聊实际情况。盈江县的边境治理,你认为最大的困难是什么?”
段书记显然没料到这种开场,调整了一下坐姿才说:“最大的困难……应该是警力不足。咱们县二百多公里边境线,公安民警只有二百多人,边境管理大队一百多人,加起来三百多人,平均一公里不到两个人。还要负责县城治安、刑事案件……”
“除了警力,还有其他困难吗?”
“还有就是边民生活困难。”段书记这次回答得流畅了些,“边境村寨多数在山里,耕地少,产业单一,年轻人留不住。虽然我们搞了些特色种植养殖,但规模小,市场不稳定……”
“我听说有些年轻人去缅甸挣大钱,回来盖新房,有这事吗?”
这个问题抛出来,现场气氛明显一僵。段书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:“这个……确实有。但我们教育引导群众,要走正路,不能干违法的事。”
“怎么教育的?有效果吗?”
“我们搞法治宣传,发宣传册,开讲座……”
“那些盖新房的年轻人,去听过讲座吗?”
“这……”
林枫不再追问,转向县长:“县长同志,边境村寨的基础设施,现在是什么水平?比如道路、通信、饮水、医疗、教育。”
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,姓刀,景颇族。她翻开笔记本:“林书记,全县三十七个边境村寨,通硬化路的二十一个,通自来水的十八个,通4G网络的二十五个。每个村都有卫生室,但医生多数是村医,水平有限。学校的话,有二十三个村有小学校,但师资力量弱,很多老师不愿意长期在边境工作……”
数据很详细,但林枫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还有十六个村没通硬化路,十九个村没通自来水,十二个村没通4G网络,十四个村没有小学校。
“这些没通的,预计什么时候能通?”
刀县长犹豫了一下:“按照现在的投入力度,估计还要三到五年。主要是资金缺口大,县里财政困难,靠上级转移支付,但分配到边境地区的有限……”
“一年县财政总收入多少?”
“去年是八点七亿。”
“支出呢?”
“二十二亿。”
巨大的缺口。林枫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字,又问:“边境村寨人均年收入多少?”
“统计局的数据是九千八百元。”
“实际呢?”
刀县长沉默了。
现场会开了两个小时,林枫问了十几个问题,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。县里的干部们从一开始的紧张,到后来的无奈,再到最后几乎麻木——问题太多了,困难太大了,不是不想解决,是实在力不从心。
散会后,林枫让县里干部都回去工作,只留下段书记和刀县长。三个人沿着县委大院慢慢走。
“刚才会上,有些话我没说透。”林枫停下脚步,“我知道你们有难处,县财政困难,上级支持有限,边境情况复杂。但这不是不作为的理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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