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主吓了一跳:“三爷,这话可不能乱说!那是天机阁的贵客!”
“贵不贵我不知道,我就知道他们不是人。”李三爷指着自己的眼睛,“我这场戏,演的是神仙点化凡人。照理说,眼神要慈悲中带着超脱,悲悯中带着距离——这劲儿最难拿。可我刚才在台上,往那雅座瞥了一眼,你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那五个东西,眼睛在发光。”李三爷压低声音,“不是比喻,是真发光!蓝汪汪的,像鬼火。他们盯着我,那光就在我身上扫,从上扫到下,从左扫到右,像要用眼睛把我扒光了看个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:
“最邪门的是,他们看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……是我的‘戏’。他们在我身上找唱腔的规律,找身段的程式,找表情的套路。他们在‘解构’我。就像庖丁解牛,刀锋贴着骨头缝走,要把我这出戏拆成一堆零件。”
班主听得后背发凉:“那、那您还演?”
“演啊,为什么不演?”李三爷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种老艺人的傲气,“他们想拆,就让他们拆。但我这出戏,他们拆不明白。”
他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字,然后把本子递给班主看。
班主凑过去,只见上面写着:
“庆云楼观戏笔记·第十六日
台下有异客五名,非人。
其眼如镜,照我皮肉骨血,欲拆我戏为零件。
然戏之精髓在魂,魂不可拆。
今日演‘神仙点化’,自评:魂在八分,形在九分。
异客若打分,约:八十七分。”
班主看不懂:“八十七分……是好是坏?”
“他们若真能打出分,”李三爷合上本子,眼神深邃,“那说明他们至少看懂了三成。若打不出分……那他们就永远看不懂。”
外面锣鼓又响,该上场了。
李三爷重新勾脸,披上神仙的鹤氅,踩着厚底靴,一步一步走向上场门。
临出门前,他回头对班主说:
“告诉钱掌柜,这五位贵客若再来,茶水点心算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让我想起了我师父说过的一句话。”李三爷顿了顿,“‘真懂戏的,不是那些叫好最响的,是那些看完戏,三天说不出话的。’这五位,怕是三十天也说不出话——因为他们还在‘算’。”
说完,他掀帘上台。
班主站在后台,回味着这句话,若有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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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演到尾声。
樵夫王质在坟前哭诉完毕,忽然顿悟。他不再悲伤,而是起身,对着苍天大笑三声,唱出最后一段【清江引】:
“百年如一梦,梦醒各西东。
仙家棋未了,人间木已朽。
从此不羡长生道,只守心头一寸光。”
唱罢,他将那柄腐烂的斧头埋在老母坟旁,转身,背着双手,晃晃悠悠地下山去了。
背影苍凉,却又透着一股释然。
幕落。
全场静默三息。
然后,掌声雷动。
雅座里,五个访客没有鼓掌。他们坐在那里,眼睛里的蓝光缓缓熄灭,像是进入了某种……待机状态?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白尘问林晚。
“分析。”林晚说,“把整场戏的数据消化、整合、建模。”
果然,几息之后,A-7第一个“醒”来。
“总结报告。”他用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说,“《烂柯山》核心算法:通过时间尺度扭曲,制造认知冲击;通过失去(亲人、家园、时间)制造情感张力;最后通过主角的‘顿悟’完成情感释放和价值重构。效率评分:86.7分。”
B-3接着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:
“但我有一个问题。樵夫最后‘顿悟’,决定‘不羡长生道,只守心头一寸光’。这个决策从理性角度看是低效的——既然知道了仙境存在,且有机会再次寻找,为什么放弃?长生是几乎所有有机体的终极追求。”
“因为有些东西比长生更重要。”林晚说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自由。尊严。还有……”林晚想了想,“‘自己’。如果为了长生要变成另一个人,要放弃所有在乎的东西,那长生就没有意义。”
B-3沉默了。
她的眼睛又开始闪烁,但这次闪烁的频率很乱,像是系统在经历某种冲突。
“我需要时间计算。”她最终说。
五个访客起身,准备离开。
但就在他们走出雅座时,戏园子门口发生了骚动。
一群人围在那里,中间是三个白尘的分身——又是那三个举条幅的。
不过这次条幅换了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