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抬头,望向官道尽头。
一匹通体乌黑的龙血马,驮着一道玄衣身影,正疾驰而来。
马速极快,四蹄翻飞,踏得积雪四溅。马上之人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,腰间那柄长刀,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是林自强。
他收到军报后,从潼水关一路疾驰三百里,三个时辰,马不停蹄。
他勒马停在帐篷前。
没有下马。
他望着那面残破的战旗,望着那柄崩断的短刀,望着跪了满地的三千将士,望着那座刚刚收复、城头正升起镇南军旗帜的落日峡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城楼那根石柱下,那道倚柱而坐、再也不会醒来的身影。
他看到那身影手中,还握着半截染血的刀柄。
他看到那身影脸上,凝固着一抹很淡、很安详的微笑。
林自强翻身下马。
他一步一步,走向帐篷。
脚步很慢。
每一步,都在雪地中留下深深的足印。
他走进帐篷,走到木案前。
他低头,看着那柄崩断的短刀。
刀很短,不过尺余,护手处镌刻着两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字:
破虏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拿起这柄刀。
刀很轻。
轻得仿佛没有重量。
他握了很久。
帐篷里很安静。
帐篷外也很安静。
只有风。
四月的北风,卷着关隘废墟间的残雪,从帐篷缝隙中钻进来,拂在他脸上,冰凉如刀。
他缓缓放下刀。
转身,走出帐篷。
他站在三千将士面前,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开口。
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。
但每一个字,都如同刻在石头上,清晰,沉重,不可磨灭:
“赵破虏将军——”
“收复落日峡。”
“殉国。”
三千将士,齐齐叩首。
额头触地,积雪飞溅。
没有人哭。
但有人开始哽咽。
林自强望着他们,望着那些年轻而悲恸的面孔,望着那些甲胄残破、浑身带伤却依旧跪得笔直的身躯。
他忽然想起,三日前,他在潼水关帅府后院,独自面对那柄“斩虚”时,心里想的那句话:
守护,不是终点。
终结,才是。
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传令。”
他声音平静。
“赵破虏将军遗体,运回南汉国都,以国士之礼厚葬。”
“落日峡,更名为‘破虏关’。”
“其麾下三千前锋将士,战死者,抚恤加倍;生还者,记首功,编入镇南军‘破虏营’,世袭其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此战之后——”
“镇南军,北伐。”
“收复十二连城。”
“收复北境长城。”
“收复……我人族丢失的一切土地。”
他的声音,依旧不高,依旧平静。
但三千将士,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,翻涌如怒海的——
刀意。
斩虚。
斩破阴霾。
斩破桎梏。
也斩破,这世间一切不公、不正、不平、不义。
包括——
那些还在草原深处、万兽血池边缘,觊觎人族疆土的蛮族余孽。
包括——
那个在神都龙椅上,至今还在密谋如何削弱镇南军的弑君者。
包括——
那些隐藏在暗处、等待机会反扑的炼兽宗残党。
也包括——
那笼罩北境万年的血月诅咒。
林自强翻身上马。
他没有再看那座帐篷,没有再看那面残破的战旗,没有再看那柄崩断的短刀。
他只是勒转马头,向着潼水关的方向,策马而去。
身后,三千将士齐齐起身,向着那道玄衣背影,深深抱拳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从今夜起,北伐的刀,不会再入鞘。
因为他们的王,已经将刀锋,指向了北方。
指向了那片需要血与火才能净化的——
罪孽之地。
当夜,落日峡城楼。
月色清冷如霜。
林自强独自站在城楼边缘,望着白天赵破虏倚柱而亡的那根石柱。
石柱上,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。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久到夜风从凛冽转为温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