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仅此四人。”
“多一个,都不行。”
议事厅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
就在这片几乎凝滞的沉重中——
“咳。”
一声并不响亮,却足以打破死寂的轻咳响起。
是炎烈。
这位烈火峰的峰主,此刻却反常地没有拍案而起,没有怒发冲冠。
他巨大的身躯依旧嵌在石椅中,只是微微动了动,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,却也带来了一丝活气。
他先是看向萧遥,那双惯常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虎目里,此刻没有暴躁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同病相怜的理解,以及一丝对老友失态的无声宽慰。
然后,他才将目光转向主位的林翠,脸上的横肉线条绷紧,显得异常严肃。
“倒是没想到,”炎烈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,甚至有些低沉,与他平日粗豪的嗓音截然不同,“老萧你先把这个……最难听的话,给说出来了。”
熟悉他的人——比如林翠、水柔、百炼生——都能清晰地看到,
他的眼睛,那双此刻平静注视前方的眼睛,若有人敢与之对视,便会发现那平静的瞳孔深处,并非真正的古井无波,而是如同被压制到极致的火山口,翻滚着足以焚尽万物的炽热怒焰与深不见底的痛楚。
那怒火并非针对在座的任何人,而是指向那段染血的历史,指向记忆里那些背信弃义的面孔,指向“外州”这个承载了太多背叛与伤痛的抽象概念。
“理由就两条,简单,也他妈没别的理由了。”
“一,为我们一手培养、看着从稚嫩幼苗长成参天大树、最后却被人连根砍断、挫骨扬灰的后辈!”
“二,”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,
“为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,为和我们一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同袍!”
“我们流的血,受的伤,埋的骨,难道还不足以划定一条清晰的线吗?!难道那些为了一点蝇头小利、或者干脆就是养不熟的狼崽子,就能轻易抵消掉我们几代人用命换来的教训吗?!”
他的拳头终于重重地捶在了自己厚实的膝盖上,发出一声闷响,石椅都仿佛震动了一下。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近乎僵硬的“平静”,只是眼底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。
“所以,”炎烈最终看向林翠,也看向所有等待他态度的人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,那声音里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,只有烈火燎原后的灰烬般的冷硬:
“我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,任何借口,站在这儿——”
“为那些曾经捅过我们刀子、或许将来还会再捅刀子的‘外州之人’辩护。”
“哪怕一个字!”
“虽然很不想承认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这八个字,”这次开口的是玄机子,他的声音不像萧遥那样冰冷彻骨,也不似炎烈那般压抑暴烈,而是一种浸透了疲惫与复杂思辨的沉缓,像一块被反复打磨、棱角已然磨损却更显沉重的玉石,
“这八个字,太绝对,太傲慢,将人心与大道都简化成了血脉与地域的粗暴划分,与我毕生钻研的阵理之‘变’与‘通’相悖。”
“就纯粹的理性而言,我们绝对不能、也不应该,将如此庞大而复杂的概念——‘外州’——当作一个整体,贴上这样一个简单而危险的标签。”
玄机子的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,“人心百态,九州广袒,岂能一概而论?若以此为准,则我玄天宗立宗之初吸纳的各方遗民,包括后来融入的许多家族,其祖源又何尝皆在玄洲?若按此论,我们自己内部,是否也要先分个三六九等?”
他微微摇了摇头,似乎想甩掉这个荒谬的推论,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重阴影。
“严格来说,”他顿了顿,这个词他说得很重,仿佛在强调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,也像是在对自己强调,“我玄机子,就是‘外州出身’。”
议事厅内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这位以智慧、冷静、推演万物着称的玄阵峰主,此刻坦然揭开自己的“出身”,让这个身份在充满血仇的语境下,显得格外刺目,也格外……孤独。
“我本名北安山,生于北域一个早已在战乱中消亡的小国。家族算是书香门第,却非修行大族。我自幼……便对天地间的规律、对那些隐匿的脉络与节点着迷,懵懂间得到一些残缺的古阵法传承,无人指导,全靠自己摸索。”
他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苦涩的自嘲,“少年心性,好奇胜过敬畏,总以为自己能窥破天机,掌控未知。那时,我在家族后山一处荒废的古祭坛遗迹里,发现了一些异常规整、绝非天然形成的纹路。我花了三年时间,偷偷临摹、计算、推演,自以为复原了其中一部分引动地脉灵机的‘聚灵阵纹’,并狂妄地想要验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