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他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抬头看，楼梯还是螺旋向上，消失在黑暗里。低头看，入口的门已经小得看不见了。周围只有脚步声、呼吸声，还有墙壁上那些闭着眼睛的浮雕——浮雕的脸在变，一会儿是老人，一会儿是孩子，一会儿是动物，但眼睛始终闭着。
“这塔到底多高？”少年喘着气，“我感觉咱们已经爬了几千级台阶了。”
学者抹了把汗：“按照步幅和频率计算，我们现在的高度应该超过一千米。但塔的外观看起来最多两百米，所以内部空间是扭曲的，可能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碎片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铁山没好气地说。
“意思就是，咱们可能永远爬不到顶，除非找到规律。”
正说着，楼梯忽然断了。
不是真的断了，是前面的台阶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。门是血红色的，门板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，眼睛在流血，血从门缝里渗出来，滴在地上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“第一层。”陆尘说，“准备好。”
他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。大厅中央坐着一个……东西。
很难形容那是什么。它有人类的轮廓，但全身都是半透明的，像水晶，又像果冻。身体里流动着各种颜色的光——红的像愤怒，蓝的像悲伤，黑的像绝望，灰的像麻木。它的脸在不停地变化，每秒钟换一张脸，男女老少，美丑胖瘦，但每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：痛苦。
痛苦到极致的表情。
“欢迎……”那个东西开口，声音是几百个人的重音，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，刺耳又诡异，“欢迎来到……我的世界。”
它站起来，身体摇晃，像喝醉了。
“我是‘悲伤’。”它说，“心魔的一部分。我的任务是……让你们哭。”
话音刚落，大厅里的空气变了。
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，像一只大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。陆尘感觉胸口发闷，呼吸困难。他看向其他人——
军人跪在地上，双手抱头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他在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没能救你们……四号世界的兄弟们……我对不起你们……”
僧侣瘫坐在地，佛珠散了一地。他捂着脸，肩膀颤抖：“我修了一辈子佛……为什么还是放不下……为什么还是恨那个杀我全家的仇人……”
学者趴在地上，眼镜碎了，他用手捶地：“我是个废物……我研究了那么多理论……救了谁？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……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实验室……我是个废物啊！”
商人、家庭主妇、流浪汉老人、少年……所有人都中招了。
连初也不例外。
她跪在地上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：“哥哥……哥哥你在哪……你回来好不好……我错了……我不该让你替我当锚点的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只有陆尘还能站着。
因为他经历过第九纪元的绝望，经历过看着妻女死去的痛苦。眼前的悲伤，虽然浓烈，但比起他经历过的……还差一点。
“这就是你的能力？”陆尘走向那个东西，“用别人的悲伤攻击别人？”
“不。”‘悲伤’笑了，笑容里全是苦涩，“我不是攻击，我只是……放大。他们心里的悲伤本来就在，我只是把它翻出来，让他们再看一眼。”
它看着陆尘：“你呢？你为什么还能站着？你没有悲伤吗？”
“我有。”陆尘说，“但我接受了。悲伤不是用来逃避的，是用来记住的。记住失去的人，记住犯过的错，然后……继续往前走。”
‘悲伤’愣住了。
它的脸停止变化，定格在一张老人的脸上——那张脸陆尘认识，是守门人。
“守门人？”陆尘皱眉。
“不……我是他的一部分。”‘悲伤’的声音变了，变成守门人苍老的声音，“他把自己的悲伤剥离出来，给了我。他说……他不想再哭了。”
它走近一步：“陆尘，你知道吗？心魔不是怪物。心魔是……造物主受不了的痛苦。他创造了九个世界，看着它们一次次毁灭，一次次重启。他受不了了，就把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悲伤、所有的绝望，都切了下来，扔进了第十世界。”
“那就是我们。”它指着自己，“我们是他的痛苦，他的眼泪，他的‘我受不了了’。我们想出去，不是要毁灭世界，是想……找个地方，安静地哭一场。”
陆尘沉默了。
他想起九儿的话：第十世界是病人，不是敌人。
“那为什么还要污染世界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孤独。”‘悲伤’说，“太孤独了。在这里，只有痛苦，只有悲伤，只有绝望。我们想让外面的人也理解我们，所以我们把痛苦传出去……但我们错了。痛苦传出去，只会制造更多痛苦。”
它哭了。